“六子？六子，别睡了。”
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小名，韩春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多少年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眼前是一张和蔼而又慈祥的脸。
“妈？”
韩春生喃喃道：“多少年您没来我梦里看过我了。”
“你这孩子，是不是睡傻了？什么梦里不梦里的。”
韩春生听着这话愣住了，他左右环顾。
老旧木床上挂着蚊帐，墙上贴满了当红明星的照片，窗户上糊着白纸，窗边的红漆书桌上堆着各类报纸，一个大杯子上印着主席的画像，下面还写了一行红色的大字，为人民服务。
熟悉而陌生的场景，这是他小时候的家。
“赶紧起床了六子，虽然你没考上大学，但你也别着急，你大哥已经托人去帮你找工作了。听你大哥说，这事儿算是十拿九稳，你马上就要成为一名光荣体面的工人了。”
韩春生听着这话，猛然坐了起来，一把从床上跳了下来，跌跌撞撞跑出门。
老旧却充满温馨的四合院，嘈杂却充满了人情味的街道，叮铃铃的凤凰牌自行车，悠扬的广播，风中尽管透着寒意，但屋内温暖如春……
这是1977年冬！
他记得这一天。
这一年恢复了高考，他同院的青梅竹马考上了大学，而他却落榜了，灰心丧气。
紧接着，他大哥托关系帮他找到了一个邮票厂的工作，紧接着他按部就班在邮票厂工作了几年后因为某件事情被开除，此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十几年，才总算是混出了头。
他竟然回来了！
“你这孩子，就算高兴也不值得高兴成这个样子吧？”
转身看着走过来的韩母，韩春生一把伸手死死地抱住了她，“妈！”
韩母不知所措，“你这是干啥呀？六子？你别吓唬妈啊，就算是没考上大学，你也用不着这样吧？”
韩春生松开手，擦擦眼泪，“没事儿，我就是见着您太高兴了。”
“这有什么高兴的？你这孩子，去去去，锅里热着馒头，自己去吃了。”
“得嘞。”
韩春生转身去厨房揭开锅，拿出一个热馒头啃了一口，瞥见了堆放在角落里面瓶瓶罐罐，顿时心中一动。
这个年代可不兴收藏，如今不晓得有多少户人家家里都藏着好东西，没人当回事。
俗话说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华夏大地马上就要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了，这些古董的身家今后自然是蹭蹭往上涨。
前世韩春生发达了之后也算是一个收藏家，有自己独特的眼光，如果趁现在这个机会来收古玩藏品的话，自然是一条极大的出路。
想到这里，韩春生心中隐隐激动了起来。
正当此时，外面热闹了起来。
“大娘，您是不知道，我家老爷子得了痴呆症，就认准了这个样式的碗，换别的碗，他不吃饭啊！您就行行好，将这个碗卖给我，我出三块钱！”
“哟，三块钱呢！你这孩子可真有孝心。”
“卖了吧，三块钱可不少呢，您家老大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块钱吧。”
“不是，就这一个碗，就值三块钱？您别逗了。”
“我家老爷子就认准了这种样式的碗，这我也没办法不是。花三块钱买个碗，我也心疼着啊。不过没办法，老爷子喜欢呐！”
听着声音，韩春生连忙走了过去，就见韩母手里拿着一个碗，对面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周围左邻右舍围了不少人。
韩春生问：“妈，这出什么事儿了？”
韩母转过头来，连忙道：“六子你来得正好，你快过来帮妈瞧瞧，这人要花三块钱买你吃饭这碗，你说我是卖还是不卖啊？我怎么觉着这事儿这么不靠谱呢？”
那穿着笔挺中山装的中年人道：“哎哟大娘诶，您就甭琢磨了，您不吃亏。我都不是跟您说了嘛，是我家老爷子认准了这碗，。若不是这样，我还真舍不得花这个钱。”
韩春生记起这一幕了。
他印象很深。
一个突然上门的陌生人花三块钱买了他吃饭的碗，上一世韩春生不懂这些，怂恿着韩母将这个碗卖了，吃着卖碗的钱买来的肉，直言真香。
后来他做起收藏之后才知道这个碗的价值，一件上百万的好东西三块钱给卖了，他气得夜夜都睡不安稳。
重来一世，他可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将这件宝贝给卖喽。
此时院子里，一人低声劝道：“行了韩大妈，咱们街里街坊都在这里，他还能骗您不成？”
“就是，您就卖了吧，这可是实打实的三块钱，你家老大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啊？”
韩母犹犹豫豫，“既然这样，那我就卖了？”
“早该这样哩！”
那中年人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来大妈，您可看好了，这是三块钱，没错吧？哎哟，我可真心疼。”
眼看就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韩春生连忙大喊一声，“不能卖！不能卖！”
一边喊着，韩春生快步跑出门，“妈，这碗可不能卖！”
韩母一愣，低声道：“三块钱呢，干嘛不卖？”
三块钱，才三块钱！
三块钱卖了一件古董，这笔账别人不懂，他韩春生如今还能被蒙了么？
于是韩春生大声道：“不能卖，我跟这个碗是有感情的。”
那中年人闻言微微皱眉，“这都说好了的，怎么说一出是一出呢？”
“怎么就说好了？钱还在你手里，我还没拿呢。”
中年人脸色难看，勉强扯出一张笑脸道：“这位小兄弟，您不知道，我爸他以前就用这种碗吃饭，现在他痴呆了，就认这个碗，别的碗他连饭都不吃！您就当帮帮忙，让我尽尽孝心。”
可真够能编的，连自家老爷子痴呆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韩春生道：“您家老爷子没这碗吃不下饭，那我没这个碗我还吃饭不下呢！”
说完韩春生抱着碗就走进了家里，懒得跟这人再扯。
韩母看着一脸哑然的中年人，耸耸肩，“得，您看，我儿子不愿卖。对不住您了，您还是去别处寻寻吧。”
中年人很是不甘心，也没办法，只好转身走了。
见他走了，周围的街坊也就都散了，一个个摇着头。
“韩家这小儿子还真是，一个破碗卖三块钱他都不干，白送上门的钱都不要，果然不大聪明。”
“要聪明，他不就考上大学了吗？关家姑娘考上了，那陈家小子也考上了，就独独他一个没考上，工作工作也没有，唉。”
“关家奶奶您可得看好了，这韩家小子最近跟您家孙女儿有些不对着呢。”
一个拿着蒲扇的老太太瞪着眼，“我家孙女儿如今是大学生了，能看上他？行了行了，甭说这些没有的事儿了，我孙女儿考上大学，我得赶紧去买点好菜庆祝庆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