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直人:
首次执行远程任务,在那生活的还适应吗?家里什么都好,勿念。最近镇上物资开始出现短缺——这可能就是你被迫远离家乡的一个原因——省政府已经承诺物资会在一周之内送达,于是镇长就在张罗这件事,应该是能够很快解决的。生活是没受到影响,除去花销增大了一些。可日子不就是这么皱皱巴巴,紧下去的么,什么时候苦出个头。
你过得还好吗,念头是否通达?你常说镇上的铁皮房子不是我们的故乡,可我翻遍了字典,我也是在这出生的。你说樱花盛开时很美,那时的男男女女都会穿着传统服饰走出房门,赏花逛展,一家人其乐融融。可这一切如传说般美好,又如谣言般渺茫,连我们的祖父母都没有见过。自建立太空家园以来,我们已经是第四代了。
资源吃紧,铁皮房子里的空气是越来越冷清了,但我的心与你联系在一起,依然是热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想念你的眉眼低垂,想念你的呓语喃喃,想念你和我一起晒太阳、牵着手从这走到那。宇宙大不大?群星是否闪耀?采集队的队员有没有拉着你讲他的陈年往事,然后你们再随着船队满载而归?我始终怕你孤单,在没有我的日子里;而我也十分孤单,贪恋着你的温柔。你如果也记挂着我,就让思念再快一点,快得超过声音、快得超过光!
栏杆拍遍、千帆阅尽,我还是喜欢你诗人般的笔触,以便我将信悟在胸口:
问你是否如恒星般炽热。
永远爱你的:
雪子
新历74年11月
用鼠标关掉电子邮件,雪子心里五味杂陈。这是她给远行的丈夫写的第一封信,距离现在已经有半年多了。雪子的丈夫是镇上唯二的机甲驾驶员,因为资源短缺被星际联邦委任为特派员,驾驶机甲随船队去深空采集资源。临行前直人将一台手提电脑留给了妻子,并约定每月往来一封电子邮件。手提电脑在这个时代可是珍贵品,是直人的父母花费大半积蓄买来的,经过直人之手给了雪子已是有些年代了。不仅电脑稀罕,互联网服务作为非生活必需品也是价格高昂,镇上的通信虽然十分方便,但是要想连接域外与远在天边的丈夫交流,却是一笔沉重的负担,自丈夫走后的这半年,雪子没换过一件新衣服。
电脑屏幕一明一暗的准备着关机,雪子在心中默默叹息,整理好心情便从桌边起身。两人的房子不大,绕过主卧便是小小的洗手间。雪子踩着铁皮上“哒哒”的脚步声用双臂支撑,伏在水池边,抬头看向镜中木然的自己,尝试在脸上开一朵鲜花,然后把嘴咧一个好看的角度,便抬起牙刷反复磨刷。洗漱一身颓废后,她又转到玄关门口,捻起发、卡,束了腰,涂了唇,穿上鞋,随手裹起衣帽架上的外套,一阵春风似的带门出去。
此时还不到早上七点,穹顶的东部亮的碧蓝,还有几朵残云在晃晃悠悠,静谧的像一幅名画。可是此情此景却直让人觉得压抑,因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知道这是假的,是太空港时代的机械造物。
雪子住的房子是三层楼,房间与房间、户与户用铁皮隔开嵌在四四方方的黑色巨兽内,这种制式的楼房被这里的人称为“蜂箱”,在镇上的居民区星罗棋布。出了门是带有栏杆的过道,在套间没有阳台的情况,这里是楼顶之外唯一可以晒到“太阳”的地方。但你也别想在这里休息打个盹,脚后跟撞击铁皮地面的声音远近往复,足以打搅得你心烦意乱。
房子的屋顶本是与太阳亲密接触的好去处,但却常常没有为人留下任何空隙,在太阳被上帝的手指从东边滑落到西边的绝大多数时间里,都被晾晒的密密麻麻的衣物和被褥所占据,那些层叠的峰峦,每一个都鼓动着将人吞噬不见。
雪子均匀又紧凑的脚步使钢铁奏鸣曲在楼梯上不显得仓促且杂乱。每日被演奏家们磨耳朵的织田大叔早已练出一双慧耳,对这首曲子烂熟于心的他在眉目间舒展了笑意,却依旧不曾松懈手中的活计。
“早上好,雪子。”只见他脚踩在路牙子上,双手拧住毛巾至交叉,将水滴落在路边的排水渠中。初升的早阳为他打足了背光,半定格的动作与周遭凝固得出离和谐。
雪子也冲他微笑招手:“早上好啊!”这位织田大叔是住在一楼楼梯口右手边的,所以每次早上出门都能遇到他,也在劳动的苦乐中建立了邻里之情。
大叔在镇南资源区锅炉房里工作,总是穿着蓝色工装裤和白色背心,在清晨上班前做些运动,这使得他看起来每天都精神饱满。他手中的毛巾是在万事通那里买来、用真正羊毛织成的稀罕货,而不是粗糙的涤纶,这也是为什么即便用了多年破旧到几乎碎掉他也不愿意将其丢掉。
躲过几句日常的寒暄,雪子转角走进一座小公园。树影婆娑,嫩草鲜绿,微凉的清风带着混合的芳香新鲜着空气,此情此景安闲得如梦似幻,就像假的一样。
假的?没错,都是假的。青草、树木、泥土,都是人造的产物,为了抚慰大空港时代人类幽闭且脆弱的精神。但所幸,公园中的小路是由真正水泥铺就的。远离地球,连泥土都显得罕贵。错过一条条长椅,又邂逅一个小小的儿童乐园。咿呀呜哝的秋千在微风中摇摆出童趣,滑梯和跷跷板苍老出了锈迹,但依旧能从表面薄灰中清洁的痕迹,看出孩子们波涛起复的清脆笑声。
感受着水泥路面曾经地球母亲的深沉温厚,脚步声撩拨心弦,不需多时便能在公园尽头找到公交站牌。雪子在北边的政府大院里工作,每天早上都要乘这早班车去工作地,无论春秋寒暑。或者更加准确的说,这里没有四季,也没有天气的变换,只是常年保持着十到二十摄氏度穿一件外套就刚刚好的宜居温度,又不会浪费太多的能量来制热。你要问为什么没有雨霜雪雾?因为根本就没必要为了下雨而下雨浪费这么多水。
载着雪子的公车不快也晃悠。这个镇并不大,坐上这趟公交一个小时就能跑遍所有主要的街道,因此公车并不着急,它只是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自动驾驶,它又有什么坏心思呢。
公交溜着湖边一路小跑,周围风景就随之倒退。湖边栏杆外是鳞鳞波光倒映远山,勾勒出了镇上最美的独一份。栏杆这边是树和人行道,绿叶反射阳光的斑驳在塑胶路面上婆娑着,如果你不愿探寻它的真假,这里倒是休息和运动的好去处。公车节奏舒展,窗外的树也如马拉松般不紧不慢。雪子托着下巴倚在窗边看不断被超越的树木向她招手,她的心也在向它们招手,速度越慢,似乎心就越孤寂。就这么傻傻地盯着,看着看着,倒退的树在雪子眼中就由招手变成了伸出手心迎宾入内。她坐这路车确实太多次,雪子不听站名也能感觉到,这是快要到他工作的政府大院了。
到站,下车,刷卡,盘发,上班。雪子是镇政府的一名文职人员,每天主要的工作就是将收到的文书、邮件之类的按照事务类别和紧急程度分类传达给各部门的相关负责人、镇长,此外还负责将上层下达的命令写成文书再转交给下一级执行部门。
雪子很庆幸她的父母能够供她读书识字,这样她才能得到这份令旁人羡慕的工作。事实上政府部门的日常事务极其琐碎,并不是大家想象中那样喝着茶、在办公室优哉游哉。即便朝八晚六(中午休息两小时)每天忙忙碌碌的,也只能挣得比熟练工人还要少的、极其微薄的收入。在这里几乎没做什么有价值的事,却见了太多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可能唯一好的一点,就是不用像工业区的工人们一样灰头土脸、忍受恶劣的工作环境。
雪子双手如灵巧的蝴蝶般翻飞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串串文字连缀成文,随着鼠标的点击以邮件的形式发送出去。时间被电脑上跳动的数字追着走,像水流一般绕过脖颈,钻入腋下,缠著腰肢,又顺着大腿流到脚后跟。
坐在比制式铁皮房豪华得多的政府办公楼里工作是什么感觉呢?就是那种,虽然是极不想工作,但回到家的时候,却又有巨大的心理落差。
又是平凡的一天!雪子叹道。这些文书工作虽然琐碎,但又十分简单,雪子受过良好的教育更是驾轻就熟,实际上无聊的工作真正做起来也会忘记时间的流逝。雪子不好事也不惹事,虽然几乎没有升迁和涨薪,却也像没被人发现一样默默地处理着每日的事务,又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关闭电脑,收拾好个人物品,雪子独自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离开了政府大院。而当她回头遥望由新型材料建造的政府办公楼时,却又忍不住叹息民生的艰难。披着霞光,带起尘土,不再回头去看,如优雅的燕子般登上公交车,觅家归巢。
在目的地下车,风风火火的回到家里,总算是长舒一口气,卸下了防备与疲惫,于是便提振了兴致,增添了胃口。熟练地将政府发放的便当在厨房微波炉里热透,又将灶台柜的桌面、柜门翻折,合理利用空间形成了简易的餐桌、椅子。政府的便当由各种雪子完全尝不出来的食材混合调烹,虽然口感很差,单却可以基本满足日常需要的营养。潦草地吃过晚饭,雪子的心总算是定了下来,可以规划如何享受这一天剩下的时光。
吃过饭后懒洋洋的窝在椅子中,等待旋转动画结束开机后,给直人发一封邮件。虽然约定一个月互通一封邮件,但百无聊赖的雪子被寂寞挤压的心总是无处安放,还是决定打开麦克风,发一个语音邮件跟他聊聊现状:
“这一段时间......是不是采集了不少资源啊,我看这阵东边商业区那挺热闹。现在镇上运转的挺好,政府的事又变多了,你是不知道,我最近都快忙疯了。隔壁那头有一户又添了个孩,他们问人家,结果人家说政府不给批第二套房,最后只按人头给点补贴。这种小破屋真是挤死人,我估计他们肯定是要不够住了,也不知道两口子能不能买得起一套闲置房,我看咱这边空房子其实挺少的,现在的房子估计是不好买。”
说到这,雪子害羞了起来:“嗯......咱们两个其实很早就同房了,却没有孩子。这个事情其实应该......早点准备的,我毕竟终究是要当母亲的,但是你不说,我也就不好......诶呀......”雪子羞得有点顿住,接着又从另一个角度续上:“孩子生下来咱们就更得精打细算了,啧,尤其是一到上学就更麻烦了,镇上只有政府旁边有一所公办的学堂,只提供免费的基础教育和职业教育,要是想接受更好的教育就必须得去城里上大学,这将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同时孩子也会离我们很远......但是又一想到隔着几户都能听见婴儿的哭闹,我其实又没有真正做好准备。”
话题一转,雪子又聊起了其他鸡毛蒜皮:“现在睡觉挺好的,能睡得着,就是半夜醒来看见你不在还是感觉空荡荡的,所以你什么时候休假能回来?上年年底刚出去回不来,今年年底能回来吗,你要是给个信我也有个盼头。吃饭方面挺有食欲的,资源不紧绷,大家吃的也就都好一点了,就是不知道是我舌头还是怎么的,老感觉啥都没味。还有公园咱们经常去的那棵树,我那天不小心掰了一下,竟把它的树枝掰断了,里边构造看得一清二楚......”雪子打开了话匣子,就越是起劲说得越多,想将自己在镇上生活的点点滴滴、自己的所见所感悉数讲给他听,倾泄最近的不快。然而雪子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多说,因为通讯的费用实在太高了。
在等待回信的时间里,雪子和寻常的夜晚一样挥洒一些文字,玩玩以前常和直人一起玩的小游戏,或者是实在等不到直人的回信,就下楼出去逛逛或者找织田大叔聊聊天,排忧解闷。但不寻常的是今天不在约定的通讯日,却很快收到了回信,因此雪子不得不停下写到一半的文章,转头打开了邮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