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在枝头报来冬天即将过去的消息,当时我倚靠在门边,眼前模糊地出现那神奇的小动物的模样,和每年的这个时候一样,我把它们当作吉兆。
“它们的名字是报春来,”父亲曾告诉我,“在喜鹊们通知我们冬天即将过去的时候,这种鸟就会在次日露面。”
那是何等可爱的鸟啊,它们的啼鸣婉转动听,它们白色的羽毛末梢泛着金黄,如同信封镶着金边,它们飞行时身姿轻盈,灵巧的爪子从不会抓空树枝。
但这些都不是它们如此受人喜爱的原因。
它们叫报春来,意思就是,它们是春神的使者,它们的出现意味着春神将莅临这片土地。
父亲耐心地向年幼的我解释道:“春神是掌管花与播种之神,她是一位仁慈而宽容的女神,从横贯南北的上流开始,她会从那里降临,走遍整片大地。”
眼前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在我所能看到的天空的极限处,那晨曦里,几个黑点突兀地出现。
“春天终于来了啊。”我喃喃道。
朱颈斑鸠警惕地从树上飞落,雪还未完全融化时它们就在落叶层隙里觅食,但此时的它们好像收到到了某种信号,变得小心翼翼。
人们聚集在河流上游,两岸的人都穿着正统的仪典服饰,他们用一种古老而优美的语言歌颂着春神的美。
这种语言并不是人类的语言。
事实上,这是四季之神的语言,也被称为“季语”,这种语言无法学习,因为它没有确定的拼音,规律的声韵,它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化,据说是用来和神明对话的。
季语虽然无法学习,但是能自然觉醒,觉醒了这种语言的人会被尊为祭司,司四季变换之典礼,呼唤四季神明的到来,恭送祂们的离去。
我站在河边,静静等候春神到来,把冰封已久的源头解冻,放出属于春天的河水。
一曲颂歌唱完,古典优雅的乐器不再争鸣,人们翘首以盼,见识伟大的春神击碎冻结的河水。
白色坚硬的冰层凝固如旧。
人群起初以为这是正常现象,毕竟所谓的春神只是美好的想象,冰融化成水只需要气温达到适宜的高度,根本不需要什么神的力量。
但是,这种想法随着播种日的临近开始动摇。
我奔跑在无垠的田野,冬日的雪原早已消失不见,田垄上的男人们都等待着水渠被河水灌满,好早早地引水入田,但是他们只能听到我告诉他们水源依旧未能解封的坏消息。
“播种日越来越近,这河要是再不解冻,这上半年我们恐怕要所收无几。”王大爷撑着竹竿,向父亲提议用火给河解冻。
父亲相当犹豫,因为这是不遵从春神意志的行为,恐怕会受到春神的惩罚。
但是由不得他,人们迅速组建了迎春队,用冬日剩下的干草和柴火修了几道墙,打算铺满河面再点燃。
父亲并未有什么反对的意见,在交代了我几句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后,在点火那天的晚上,他独自一人坐船去了东边,我只看见他船上的灯火在夜里渐渐远去。
神话中流传的“不可融化的坚冰”在铺满河面的火焰里融化了,冲天的水汽与灰烟让布满星星的天空显得迷离而诡异。
“春之神双足刚刚点地,无法融化的坚冰便平静的瓦解,冬之神离开了季节的王座。”
我漫步走在忙碌的田野上,人们挥舞锄头,人们弯腰劳作,金色的日光透过云层,让我河水里看见自己播撒种子的样子。
屋檐下两只蜡嘴雀蹦哒着,歪着头看我,我坐在自己造的火堆旁,一口饮下刚烧好的热茶。
“你父亲去了哪里,怎么还没回来呀?”王大爷提着一小坛子腊肉汤来串门。
“大爷您还有腊肉吃呢。”我看着他那个坛子,因常用来煲汤,积年累月,让坛子表面镀上一层油脂,颇有年代感。
王大爷笑笑,放下坛子,说到:“知道你这娃娃嘴馋,特地给你留着点的。”
王大爷这个行为其实是有悖常理的,因为腊制是冬之神传授给人类保存食物,改善风味的方法,所以腊肉是不被允许留存至属于春之神的春天的,按那些祭司的说法,这种行为会导致两神出现争端,破坏季节的和谐之美。
吃饱喝足后,我爬上屋顶,视野里两旁的迎春树如同画作的框,我看见大笔留白的天空中明亮的摇光星。
“春天,这算是来了吧。”我仰着头,呆呆地坐着,直到东方吐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