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遥祝是基层法院家事庭的法官,处理的都是婚姻继承方面的案件。最近几年离婚案件越来越多,不过很多离婚案件别遥祝审理起来也不难,因为第一次提起诉讼离婚只要不是法定离婚理由,例如:重婚或者与他人同居;实施家庭暴力或者虐待、遗弃家庭成员;有赌博、吸毒等恶习屡教不改;因感情不和分居满二年;其他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的情形,如果有一方不同意离婚,法院基本不会审判离婚,这是原则。别遥祝深知离婚有多难,所以她对结婚根本没有期待。
今天这个离婚案子,女方提出离婚,孩子由女方抚养,要求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2500元。双方对庭,男方同意离婚,也同意孩子归女方抚养,但抚养费每月只能支付800元,他的理由是,他没有工作,现在还得靠他老妈养,孩子的抚养费得由孩子的奶奶支付,孩子的奶奶跟男方说了,每月只能支付800元。
别遥祝都要气笑了,她问男方:“你年纪轻轻,身强力壮,为什么不工作,要靠你妈妈养你?”
男方说:“我学历低,找不到工作。”
别遥祝说:“学历低就找不需要学历高的工作,快递、门卫好多工作可以去做。”
男方说:“我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儿。”
别遥祝问:“你身体怎么不好了?”
男方说:“我有低血糖。”
真就呵呵了,别遥祝说:“抚养费每月1500元吧。”
男方说:“不行啊,我说了不算,得回去问问我妈。”
别遥祝说:“现在就去打电话问。”
最后这个案子调解结案,男方支付孩子抚养费每月1200元,直到孩子独立生活为止。
周末,别遥祝的好友古汐约她去喝咖啡。
古汐问她,“最近怎么样啊?”
别遥祝说:“我同事徐姐给我介绍对象,我见了一面本来就是为了应付徐姐的,没想到那个弟弟好像对我挺感兴趣,让我觉得他目的性太强烈了。”
古汐问:“什么目的?”
别遥祝说:“吃绝户。”
古汐笑了,“算盘珠子崩到你脸上了,他算是踢到铁板了。”
别遥祝的妈妈和古汐的妈妈是高中同学,别遥祝和古汐是发小,在一个大院长大的小伙伴,两人三十老几了连恋爱都不谈,别妈妈和古妈妈一凑到一起就是唉声叹气,愁女儿的终身大事。
别妈妈又要拉别遥祝去相亲了,别遥祝都这个年龄了,在相亲市场上已没有了优势,虽然别妈妈已经有点儿死心了,但一有介绍人给别遥祝介绍对象,别妈妈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这次的这个人会不会好一点儿呢?
按照别遥祝的说法,她妈妈就是心存幻想,坚决不放弃做梦。
别遥祝跟别妈妈说:“妈,好男人不会留到现在,留给我的,你死心吧。”
别妈妈说:“是你太挑了。”
别遥祝说:“介绍的那些男人条件不如我,反而成了我的错?这世界果然是个爱丁堡游乐场,你别太爱男了。”
别妈妈说:“我是怕你老了孤单。你怎么就不懂事呢?”
别遥祝说:“老了孤单不孤单,我不知道,反正你要是逼我结婚,我现在就开始痛苦想死了。”
别妈妈说:“我没逼你结婚,我只是让你去多认识一些人,万一呢,万一看上了呢?”
别遥祝说:“不到180的身高,超过200斤体重的中年油腻男,车子代步,房子贷款,你是觉得我不挑食吗?”
别妈妈说:“唉,我觉得上次那个挺好的,虽然个子不高,家里挺穷,年纪和体重总比这几个强吧?”
别遥祝说:“妈呀,你在这儿比较哪个更差呢?你非得让我被别人骗财骗色,你才能觉悟?”
别妈妈说:“你别听网上那些危言耸听的话,哪有那么多坏人啊。”
别遥祝说:“网上?我天天审理案子,我看的听的身边的事还少?我不能像你这么单纯,我得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也得保护咱家的财产安全。”
别妈妈说:“现在来看,咱家有钱反而还害了你。”
别遥祝说:“妈呀,我真是服了你的思维方式了。你不觉得咱家有钱是我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的资本吗?有一些结婚的人,就是因为经济条件的限制,只能做出无奈的选择。就比如之前那个比我年纪小的,如果他家有钱,他有房有车,他会上赶子追我吗?他只会去挑选更年轻的女孩子。”
别妈妈说:“你怎么能对自己没有信心呢?他可能就是喜欢你的人啊。”
别遥祝说:“妈,我有自信,我有配得感,但我更是对人性有清醒的认识。男人这个物种就是更现实,更理智,他们只会选择更有利于自己的。而我,为什么要被人选择?我怎么就不能选择有利于我自己的生活方式呢?”
别妈妈说:“我们那时候结婚真不像你们现在这样难。”
别遥祝说:“婚姻是建立在物质基础上的,现在的物质条件和你们那个年代不一样了,婚姻所要遇到的问题自然也就不同了。你们那个年代,大家都穷,只要找个勤劳能干的人,夫妻一起努力是可以创造财富的。可是现在经济饱和,阶层基本已经形成,很难打破,到了我们这一代,家庭的财产是经历了祖辈和父辈两代人的辛劳打拼积累下来的,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护好家庭财产。”
别妈妈沉默了。
别遥祝又说:“你们那时候讲究家庭成分,你们挑选对象的时候不就看成分吗?我们现在面对的是经济压力大,所以我们看重物质条件,这不很正常吗?每一代对婚姻的选择,其实也是时代的选择,不过,这个时代也给了我们可以不选择婚姻的权利,这就是时代的进步啊。”
别遥祝上午审理一个继承案,独子杀害了单身的母亲,独子被判处无期徒刑,死者的兄弟姐妹作为第二顺位的继承人提起民事诉讼,主张死者独子丧失继承权,由兄弟姐妹继承死者的遗产。
快到中午十二点庭审才结束,别遥祝在回办公室的路上遇到了正要外出吃饭的徐姐,徐姐热情的拉住她,“小别,还没吃饭呐?走,跟姐一起出去吃。”
别遥祝说:“好的,姐,等我一下,我把案卷送回办公室。”
“好,我等你。”
二人一起去了法院附近新开的一家雅致的小馆,别遥祝点了咖喱炸猪排饭套餐,徐姐点了照烧鸡肉饭套餐。
徐姐问:“小别,最近相亲了吗?”
别遥祝说:“没有。”她想了一下,觉得有些话还是有必要说清楚一些,她说:“徐姐,恋爱婚姻对于我来说不是必需品,如果可以让我心情愉快,让我的生活锦上添花,更上一层楼,那我还有可能会考虑一下,否则,我真的不需要。”
徐姐说:“人啊还得要有个人陪伴啊。”
别遥祝说:“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像我这种人呢,每天工作已经很累了,下班回家只想一个人呆着,看影视剧、综艺和小说,还要健身、运动,去学画画、学插花,学好多东西,放假了我就想一个人去别的城市随便走走,听听音乐会,逛逛博物馆,看看漫展。我把时间用于自己的身上都不够用,真的分不了给别人。”
徐姐说:“我介绍给你的那个弟弟一直觉得挺遗憾,他觉得你们俩挺说的来的。真的不能试试吗?”
别遥祝说:“姐,我们这种人想要装一装跟别人说的来不是很容易吗?不过,装一天两天还能勉强,装第三天就是我的极限了。我有足够的能力为自己提供丰富的情绪价值,本来就不太需要别人,他总是不停的给我发微信,说一些没有用的话,我只会觉得太耽误我的时间,牵扯我的精力了,我都跟他说了,这样已经影响了我的生活节奏,可是他好像根本不听,还试图想改变我,让我接受他的方式,这样让我很不舒服,很累。”
徐姐说:“谈恋爱就是这样,问早安问晚安,吃饭了吗,吃了什么,说一些废话,等结婚就不是这样了,夫妻俩一天天都说不上一句话的都是常有的事。”
别遥祝说:“别人这样是别人,但我不要啊。我更不要,婚前一堆废话,婚后没有话的人。我已经这个年纪了,很清楚什么样的生活方式让自己身心愉快,我不太想勉强自己去迎合别人。”
徐姐还想劝别遥祝,这时老板把两份套餐送上来了,也打断了徐姐的话,别遥祝忙笑着说:“徐姐,你尝尝,我前两天试过他家,很好吃的。”
“好,我尝尝。”
下午上班,别遥祝接到古汐的电话,“祝祝,我同事想离婚,有点儿事想咨询你,电话里说不清,你今天下班有没有别的安排?如果有空,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说。”
别遥祝说:“我没别的安排,你们定时间和地方吧。”
古汐在市医院当呼吸内科大夫,她一般不会给别遥祝“找事”,这个同事一定很特别,她才会来“麻烦”别遥祝的,别遥祝也就没拒绝。
她们约在茶馆,古汐的这位同事叫孙琦,她问别遥祝,“别法官,你知道NPD吗?”
别遥祝一愣,她倒是知道NPC,她摇头,“不知道。”又是什么网络新名词?
孙琦说:“NPD是指自恋型人格障碍,基本特征是对自我价值感的夸大,他们在人际交往中往往表现出极端自恋、控制欲强、自大、难以接受批评,对别人的需求、喜怒都漠然置之,而他们很难意识到自己错误的想法和行为。”她叹气,“我丈夫就是这种人,我跟他结婚两年了才看清他。”
别遥祝问:“你是想离婚?”
孙琦说:“是。”
别遥祝说:“离婚就两种,协议离婚和诉讼离婚,你们能协议离婚吗?”
孙琦说:“他不想离婚,不会跟我协议的。”
别遥祝说:“协议不成,那你只能向法院提出诉讼离婚,不过你们这种情况,没有法定离婚的那几项理由,你得做好心理准备,第一次大概率不会判决离婚,你等六个月后再提起离婚诉讼,一般就会判决离婚的。”
孙琦说:“我看网上说七天就能离婚。”
别遥祝说:“骗人的。协议离婚还有一个月的冷静期呢。”
她们聊了一会儿,孙琦要请别遥祝和古汐吃饭,别遥祝拒绝了。古汐开车送别遥祝回家,别遥祝问:“这种小事花一两百块钱咨询费问问律师就行了,干嘛非要找我?”
古汐说:“她爱面子,不想把这事跟外人说,而且你是不知道她老公家多有钱,典型高富帅,我觉得她也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说想离婚,她舍不得她老公的那个条件的。”
别遥祝说:“那你还让我来?”
古汐说:“这家茶馆多贵啊,她不请,咱俩会舍得花钱来这儿消费?”
原来如此,别遥祝直摇头,“你该改名叫,心眼真多子。”
案件的判决结果总会有当事人不满意,理智的当事人会去上诉,不理智的当事人会去投诉,还有更不理智的当事人会大吵大闹、破口大骂,就像眼前这位。
这个当事人指着别遥祝的鼻子诅咒她,嫁不出去,生不出孩子。
别遥祝看都没看她,心想:“还能有这好事?”
当事人被法警拉走,别遥祝悄悄叹了口气,这一天天的在窝囊与生气之间她选择了生窝囊气。
古汐约她晚上去新开的一家川菜馆探店,两人吃完饭下楼时,三个熊孩子打闹着往楼下冲,古汐被小孩子撞得踉跄,别遥祝伸手拉她,两人被另一个小孩子一绊,一起滚下了楼梯。
眼前一黑之前,别遥祝还在想:“两次确定,我是真讨厌熊孩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