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高手千千万,多为一件宝物争得你死我活,为一句高下拼得头破血流,到头来也不知究竟在争些什么。这几年江湖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北宋嘉祐四年,盛世表象之下,早已是步步惊心。
一日,一神秘人被引入皇宫深处。待至官家面前,那人缓缓掀开帷帽,露出真容。官家抬眼一望,骤然一惊——并非惊艳于容貌,而是那双眼睛,竟与当年浴血沙场、与敌同归于尽的君无落如出一辙。
官家心神大震,目光落至那人腰间,一枚盘龙玉佩静静悬着。他指尖微颤,声音都轻了几分:“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那人微微拱手,语气清淡:“师父说,自捡到我时,它便在我身上。”
官家缓缓伸手:“可否摘下,让朕一观?”
那人依言取下玉佩,双手平托,轻轻递到他手中。
指尖触到玉佩的一瞬,官家思绪骤然飘回十七年前。
那一夜,君王府内一片混乱,人影穿梭,步履匆匆。一拨又一拨御医鱼贯而入,人人面色凝重。君王爷与年幼的儿子在廊下焦灼踱步,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无人知晓,怀胎整整十二个月的王妃,终于发动了。
产房之内,稳婆声声催促,一盆盆血水接连端出,触目惊心。
夜色沉如墨染,天际却隐隐泛着异光。八颗星辰环绕中央一星,缓缓流转,忽有一瞬,群星大放异彩,亮彻夜空。
就在此刻,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寂静——孩子降生了。
可那啼哭只一瞬便消寂,婴儿安安静静地睁着眼,任凭稳婆掐捏拍打,再无半分声响。稳婆无奈,先将孩子抱到王爷面前,转身便要再入内室照看王妃。
可她刚一回头,内室便传来一阵慌乱惊呼:“血止不住了!王妃血崩!快取止血草!”
一众御医齐齐涌入,施尽浑身解数,终究无力回天。领头的御医战战兢兢走到君王爷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牙关打颤:“王爷……您……您进去吧,与王妃最后说几句话……节哀。”
君王爷如遭雷击,怀中婴儿险些坠地,幸而被身旁御医稳稳接住。他与儿子顾不得仪态,跌跌撞撞向内室冲去,被门槛绊得一个踉跄,也浑然不觉。
奔至床前,他紧紧握住王妃冰凉的手,声音嘶哑颤抖:“不会的……定是你们医术不精,朕——本王再寻天下名医,定能救你!你们这群废物,若救不回王妃,通通治罪!”
王妃虚弱地抬手,轻轻按住他,气息微弱:“落郎,不怪他们……这是我的命。只可惜,不能与你白头到老……能再与你说几句话,我已知足。”
“娘亲!你不能丢下我们!你还没看过妹妹!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啊!”年幼的儿子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攥着王妃的衣摆。
君王爷将她的手贴在脸颊,泪如雨下:“我答应过你,要带你遍访山河……我一定治好你,一定。”
王妃轻轻摇头,缓缓抽回手。她目光一转,望见丫鬟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走进来,刚跨过门槛。王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孩子伸出手,眼中盛满了不舍与温柔,似有千言万语,又似只想轻轻一抱。
可那只手,终究无力垂下。
双眼缓缓闭上。
她终究没能抱一抱自己的女儿,没能给她取一个名字。
君王爷探过她的鼻息,僵在原地片刻,随即抱着渐渐冰冷的妻子,失声恸哭:“寒妻——!”
廊下,他的长子痛哭失声。
丫鬟怀中,那一直安静的婴儿,也在此刻放声大哭。
就在这悲恸欲绝的时刻,一道尖锐的宣旨声,硬生生刺破了王府的死寂。
“圣旨到——!”
君王爷眉头紧锁,强行将泪水逼回眼底,缓缓站直身躯,僵硬地转过身。满府御医、丫鬟仆妇也纷纷收敛悲容,依次跪倒在地。
太监缓缓展开明黄圣旨,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闻君王府喜降千金,本当与国同庆,奈何倭夷跳梁,屡犯边陲,狼烟未息,君臣同责。君家世代忠良,屡立战功,勇略兼备,心藏忠义。今特命王爷君无落,即刻领兵出征,荡平倭患,安我大宋河山,扬我大宋国威。
又据国师奏报,此女乃天降贵星,可镇山海、定江湖,八星拱卫,异象罕有,朕心甚慰。
特赐黄金千两、锦缎千匹、良田万亩,以彰天恩。”
君无落刚躬身接下圣旨,仁宗已快步走入,急忙上前将他扶起:“御弟,朕知道,朕全都知道了……你节哀。朕的旨意方才拟好送出,便听闻弟妹噩耗,一刻不敢耽搁,匆忙赶来。”
君无落双目早已哭肿,闻此一言,满腔悲恸再难压抑,泪水滚滚而落,终是忍不住伏在仁宗肩头失声痛哭。
天际微亮,晨光初透,他才缓缓收泪,自仁宗肩头直起身,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臣定不辱使命。只求仁义兄宽限几日,容臣料理完内眷后事,便即刻领兵出征。”
仁宗轻拍他肩,满眼体谅:“朕都明白,委屈你了。”说着解下腰间贴身佩戴的盘龙玉佩,郑重放入他掌心,“这枚玉佩,你且收下,便算是朕给这孩子的出生贺礼。她可有名字?”
君无落目光落向丫鬟怀中襁褓里的女儿,喉间一涩:“府中骤逢大变,一片纷乱,尚未取名。”
“那便由朕为她赐名,可好?”仁宗伸手接过襁褓,小心翼翼抱在怀中,轻声哄慰,“可怜这孩子,一降生便没了娘亲。”
君无落望着襁褓中安静的小女儿,沉吟片刻,声音沉而柔:“她是寒妻以命相搏生下的孩儿,理当刻下我与她的印记——就叫君玉寒。”
仁宗点头轻叹:“取你的姓,冠她娘的名,藏一份刻骨深情。这孩子将来,必有你们二人的傲骨,定是个心性卓然、风骨不凡的女子。”
话音刚落,便有小太监匆匆来报:“启禀官家,八贤王在宫门外求见。”
仁宗闻言,将怀中婴儿轻轻递回丫鬟手中:“御弟,朕先回宫。朕等你大胜归来,再与你把酒言欢。”
君无落立在原地,望着仁宗即将踏出王府的背影,忽然扬声唤道:“仁义兄!待我大胜归来,可否允我带着孩子,看一看我用性命守护的大宋山河,究竟是何等波澜壮阔?”
仁宗脚步猛地一顿,心头一震,良久才缓缓舒气,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朕……答应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君无落长叹一声,转身回了内室。他只轻轻一摆手,门外跪着的人便不敢再踏入半步,皆垂首静立在廊下,大气不敢出。御医们冷汗涔涔,也只得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独自坐在床沿,静静望着妻子毫无血色的容颜,不知沉默了多久,才哑声唤人进来:“去,按夫人生前嘱咐,在院中架起木柴,铺好稻草,不得有误。”
下人领命,不敢怠慢,片刻便在庭院中垒起高高的柴垛,铺得平整妥当,又架上长梯。君无落俯身,轻轻抱起妻子冰冷的身体,一步一步踏上梯子,将她安放在柴垛中央。
院中侍从纷纷举起火把,刹那间,君王府亮如白昼。
君无落执起火把,手臂沉重如铁,猛地一掷——火焰轰然燃起,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也映得他满面泪痕。
一旁的儿子早已哭到瘫软,几乎晕厥。君无落闭了闭眼,沉声命人将孩子带回房去,不许再看。
举火的众人皆垂首默然,沉浸在悲戚之中,谁也没有留意,屋顶之上,早立着一道白衣身影,丰神俊朗,眉目间满是沉重。
良久,一声轻叹自半空落下。
那人纵身跃下,缓步走到君无落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无落弟,节哀。不过一夜,天地都变了。”
君无落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涩笑,目光未离那熊熊火光:“是啊,一夜之间,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玉堂兄,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白玉堂沉沉点头:“自然不好受。可你千万不能垮,更不能想不开。”
君无落望着跳动的火焰,声音平静得近乎苍凉:“我怎么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大宋江山在前,我怎敢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它之上。”
白玉堂眉头一蹙:“你要出征?那两个孩子呢?晨儿,你依旧打算托付给八王爷?”
“我会把他们送去桃花寨,那里尚有旧部,会好生照看。”
“君玉晨才六岁,便也罢了。可你女儿尚在襁褓,那些粗人如何照料得来?”
君无落语气坚定:“有晨儿在,他定会护好自己的妹妹。”
白玉堂眉头锁得更紧:“兄弟,你若信我,便将孩子交给我。我夫人性子良善,定会视如己出,绝无半分亏待。便是只将这小的托付于我,也比留在外面安稳。”
君无落轻轻摇头:“不必了,玉堂兄。我心领你的好意,只是他们自有命途,不必再劳烦你们,也不必多添一份牵挂。”
“这如何是麻烦?”白玉堂叹道,“罢了,你既心意已决,我不再多劝。但我话放在这里——只要我白玉堂活着,便会时常去看顾他们。”
天光渐亮,庭院中的火堆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堆温热的灰烬。
君无落从屋中取出一只瓷罐,将妻子的骨灰细细收拢,小心盛入其中。他抱着瓷罐,一步步走向祠堂,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寒妻,等我回来。”
白玉堂再拍了拍他的肩:“兄弟,我言出必行。我先走了。”
说罢,他纵身跃上高墙,低头望了一眼这座一夜白头的王府,轻叹一声,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一切后事料理完毕,君无落将儿子君玉晨唤到身前。
“玉晨,你带着妹妹,去往桃花寨。那里留有你母亲的旧部,记住,父王一定会去接你们。”
君玉晨本就双眼红肿,一听这话,眼泪瞬间决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王,娘亲刚走,您又要抛下我吗?战场我也能去!这些年,你们只安稳陪了我短短一两年,往年从来都是聚少离多。父王,我要跟您一起去。”
“胡闹!”
君无落扬手一巴掌落下,声音发颤,“战场是儿戏吗?等父王得胜归来,便再也不领兵,带着你们游历天下,看遍江河湖海。”
“我不信!”君玉晨红着眼嘶吼,“您若不让我去,等您一走,我便死给您看!父王,儿臣求您,带我去吧!您给我请的那些名师高手,儿臣的武功早已不弱,绝不会拖您后腿!您五岁便名满天下,儿子不想缩在您身后苟活。父王,您是想看着我活着,还是想现在就让我去陪娘亲!”
君无落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猛地仰头,死死逼回眼眶里的滚烫,一字一顿:“好。但你答应我,入了军营,必须老老实实待在营帐里,半步不准乱闯。”
“儿臣知道!谢父王!那……妹妹怎么办?”
君无落沉默了。
原本打算,若玉晨留在桃花寨,以他的聪慧,定能护好妹妹。可如今儿子要随军出征,襁褓中的女婴,再无人能托付。桃花寨人心难测,他实在不敢赌。
他沉吟许久,终是长长一叹。
命人取来宣纸,提笔蘸墨,字字沉如千斤:
“此女名为君玉寒,乃是吾之女。今举家上阵杀敌,无暇抚育,若有善人捡得此女,待我归来,必以千金万两相报。”
他将字条细细折好,塞入女儿襁褓之中,又把那枚盘龙玉佩一同放了进去。
而后,他翻身上马,抱着襁褓,一路快马狂奔。不知奔了多少日夜,饿了便胡乱啃几口干粮,稍作喘息又继续赶路。
直到一片荒无人烟的山头,他才勒住马缰。
君无落俯身,轻轻将女儿放在草丛之中,指尖最后一次触到她柔软的脸颊。
下一瞬,他狠狠心,猛地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风声呼啸,马蹄声碎,再也不敢回头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