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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良把最后一片银杏叶夹进标本册时,手指被页缝里的松节油渍黏住了。这是他在呼伦贝尔的第十七天,草原上找不到银杏树,册子里发黄的叶子是三天前从太原火车站捡的。父亲教他做标本时说过,叶片要选带虫洞的才生动,可他现在专挑那些残缺最厉害的——右下角这片只剩半扇叶脉,像被什么人粗暴地撕去了另一半。
背包侧面插着从五台山捡的生锈调色刀,刀柄刻着模糊的“1987.6“,正好是父亲大学毕业的年份。何良用指甲刮了刮锈迹,金属凉意刺得他缩回手。远处传来导游催促游客上车的喇叭声,他抓起画板躲进蒙古包后的阴影里,炭笔在速写纸上划出第三十二道无意义的弧线——父亲去世后,他再没完成过一幅完整素描。
在山西浑源县住廉价招待所那周,何良试过把速写本扔进恒山水库。深绿水草缠住本子边缘时,他突然想起扉页上有父亲写的“观察比技巧重要“,又狼狈地脱了鞋袜去捞。
此刻 K1288次列车正穿过雁门关隧道。
何良把背包甩上行李架时,蹭落了隔壁座位女孩的颜料盒。一支赭石色从塑料格里滚出来,在过道积水中划出断续的红痕。他蹲下去捡,看见自己运动鞋上结块的深红颜料——那是父亲葬礼那天打翻的威尼斯红,怎么擦都留着印子。
K1288次列车刚驶出太原站,车厢里飘着方便面与汗酸味混杂的浊气。何良缩进靠窗座位,摸到外套口袋里冰凉的金属物:在五台山捡的生锈调色刀,刀柄缠着从庙里顺的褪色红绳。对面大叔的鼾声里,他数着速写本边角的齿痕——这本子原本该躺在恒山水库底,那天捞上来时,父亲写的“观察比技巧重要“已经晕成了蓝灰色。
斜前方突然传来画纸簌响。穿米白卫衣的女生正在临摹车窗外掠过的信号塔,铅笔在 A5速写本上拉出笔直的透视线。她每画五笔就轻咬一下笔尾,卫衣帽子随着车身晃动扫过椅背,露出后颈一小块肤色——比何良调色盘上最干净的钛白还要亮一度。
列车钻进隧道时,女生伸手去够行李架上的保温杯。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的浅褐胎记,形状像他去年画废的那幅《残荷》。何良下意识摸向画板,却触到呼伦贝尔带回来的枯草标本,碎叶从塑料夹层里沙沙漏下。
列车停靠济南站时,夕阳正把站台染成威尼斯红的色调。何良看着女生把速写本塞进帆布包,那支秃头铅笔却从侧袋滑落,滚到他鞋边。捡起来时发现笔杆缠着医用胶布,上面用秀丽笔写着“叶晴“——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对座大叔突然起身取行李,编织袋撞翻了何良的矿泉水瓶。等他扶正瓶子抬起头,站台上已不见米白卫衣的身影。水渍在窗边小桌板漫开,淹没了铅笔滚落的轨迹。他鬼使神差地把那支笔放进外套内袋,生锈调色刀的尖角恰好刺在相同位置。
夜风灌进车厢时,何良摸到铅笔尾端的齿痕——和速写本边角的破损形状惊人相似。后排婴儿的哭声中,他翻开在呼伦贝尔捡的标本册,发现某片白桦叶背面粘着半截铅笔屑,像是被人狠狠咬下来的。列车员开始查票,他慌忙合上本子,袖口蹭到了未干的水渍。
车厢顶灯在晚上十点准时调暗,空调冷气裹着泡面余味钻进何良的衣领。他掏出那支缠胶布的铅笔,借着手机背光看清“叶晴“二字底下还有行小字:油画系 09级。笔尖磨损处粘着星点钴蓝,和他在父亲调色盘上见过的学院派颜料一模一样。
后排打牌的学生终于睡倒,扑克牌散落在他脚边。何良翻开速写本空白页,就着颠簸的车身勾画斜前方熟睡的老人——这是父亲教的动态速写法。画到老人耳后的老年斑时,他猛然发现叶晴的速写本边角露出半张人脸:断眉男人正在啃鸡爪,油渍滴在牛仔外套第三颗纽扣上——正是此刻坐在车厢中部的那位。
手机震动惊得他差点摔了铅笔。母亲发来短信问是否吃了降压药,他摸向背包内侧药盒,指尖却触到硬物。叶晴的速写本不知何时滑进他包里,最新那页画着车窗倒影:穿连帽衫的男生正用生锈调色刀戳矿泉水瓶,耳垂上有道淡疤——那是他去年打架留下的。
何良用拇指按住自己左耳,心跳声盖过了铁轨撞击声。速写右下角标着精确到分钟的时间:15:47,正是他蹲在连接处擦鞋的时刻。列车突然急刹,速写本滑向过道,被路过的乘务员踢到 08车方向。他没去捡,后背沁出的汗把座位布套洇出深灰痕迹。
徐州站的钠灯把月台照得惨白,何良蹲在吸烟区水泥柱后,用生锈调色刀刮鞋帮上的颜料块。二十四分钟前发现的速写本此刻塞在垃圾桶底部,上面盖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包装袋。他盯着铁轨间油亮的碎石,突然听见炭笔在粗纹纸上摩擦的沙沙声——五米开外,叶晴正把安检员画成后现代雕塑,制服肩章被她夸张成青铜飞翼。
K1288次列车还有七分钟发车,何良数着月台地砖的裂纹挪过去。叶晴的帆布包敞着口,露出那管灰蓝颜料和缠满胶布的保温杯。她画到安检仪传送带时笔尖突然折断,何良下意识递上从她包里滚落的卷笔刀——三个小时前捡到时就揣在裤兜里。
“你耳机线缠住画板了。“叶晴没接卷笔刀,反而指指他脖子上乱成一团的白色耳机。何良扯下耳机时,列车进站的强风掀飞了她膝上的速写纸。两人同时扑向那张旋转下坠的画纸,额头撞在一起的闷响惊动了安检员。
画纸最终卡在铁轨与站台缝隙间,叶晴的铅笔从安检仪滚出来。何良趴在地上伸手去够,袖口蹭满机油渍。叶晴突然拽住他后领:“别捡了,那支是中华牌 2B。“她声音里带着古怪的笑意,“我包里还有十七支。“
发车铃响起时,何良发现卷笔刀不知何时回到了自己口袋,金属外壳沾着叶晴的铅笔灰。他对着车窗哈气,在雾气上画出残缺的银杏叶轮廓。玻璃另一面,叶晴正用橡皮擦去安检员制服上的飞翼,铅笔屑落在她卫衣帽兜里,像细雪盖住呼伦贝尔的枯草。
南京站出口的 LED屏闪着血红数字:23:47。何良把背包甩上肩时,有个硬物硌到锁骨——叶晴的卷笔刀不知何时卡在背带扣里。他站在出租车候客区的队伍末尾,用生锈调色刀撬开卷笔刀外壳,夹层掉出片指甲盖大小的画纸,上面用针管笔写着“中央美院颜料编号 GB308“。
排在前面的商务男突然转身,公文包撞飞了何良手中的标本册。白桦叶与银杏叶散落在潮湿的柏油路上,被夜风吹向停车场方向。他蹲下去捡时,发现某片叶子背面粘着铅笔灰,在路灯下泛着钴蓝光泽——和叶晴速写本上的阴影同个色号。
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骂了句南京话,何良把最后一片枫叶塞进钱夹层。后视镜里,南京站钟楼正指向零点,他摸到裤袋里融化的巧克力,锡纸上印着“金丝猴“字样——父亲生前总在画室囤这个牌子。手机突然震动,母亲发来新短信:“已托王叔安排复学手续,下周去油画系报到。“
高架桥的霓虹掠过车窗,何良用调色刀在雾气朦胧的玻璃上划出道痕。那道裂痕的走势,竟与叶晴速写本里输电塔的钢架结构完全重合。他摸向耳垂的淡疤,南京正在身后缩成团模糊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