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说:岁月不饶人,我亦何尝饶过岁月。
透过飞机的舷窗,莫一鸣凝视着那座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城市——魔都上海。
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现。
干工程的宿命就是不断的漂泊,每一座城市都是一场注定要离别的邂逅,刚刚适应周边的环境,就不得不再次奔向下一座。
时间回到2024年12月14日早上10点,莫一鸣突然接到公司人资部的电话。
“兄弟,你抓紧收拾一下,公司调你去西双版纳,明天一早9点C1112的那趟火车,从昆明出发,车票你抓紧自己买一下。”公司人资部部长电话中直接是命令的语气,没有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在收到调令的那一瞬间,莫一鸣感到一阵眩晕。
其实在项目收尾的那段时间,莫一鸣也一直都在内耗,无比的迷茫,不确定自己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莫一鸣也曾设想过好多种可能的未来:继续留守,等着收尾;或者换个项目,继续攀升;甚至换个赛道,重新开始,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来,留下来静观其变,顺其自然。
众所周知,由于整体经济环境持续低迷,建筑业已经是夕阳产业。对于工程行业的从业者来说,这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确实令人感到沉重。每天打开手机,新闻报道中,我们都能看到众多知名建筑企业频频出现问题,如恒*、万*、碧*园等房地产巨头,都已深陷财务危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说明市场已经做出了选择,建筑行业日渐衰微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有句话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作为一家省属建筑企业,大东方建筑集团有限公司近年来也一直处于一种走下坡路的状态,总体形势令人担忧。在手项目数量从四五十个骤降至目前的十几个。董事长和总经理的更迭也如同走马灯,频繁更换。以莫一鸣为例,参加工作十年以来,他已历经五任董事长和总经理的更替。更令人沮丧的是,作为项目总工程师的莫一鸣,其工资不升反降,甚至现在每月按时交生活费、房贷、车贷都成了问题。
实际上,公司高层领导如此频繁的更迭,也从一方面反映出一个不争的事实:公司经营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
在员工层面,这种压力主要通过一系列文件传递至各个项目部,传递至项目部的每一个员工。岗位认证、业绩考核、直接降薪、变相裁员等措施,公司已无所不用其极。法务部可以说是早已酝酿多时,时刻准备着和员工打官司。
作为项目部的中层干部,作为总工程师的莫一鸣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一个收尾项目中,他无法获得期望的工资和待遇。
似乎是有某种征兆,就在接到调令的那天早上,莫一鸣确实也有点反常。
莫一鸣是从来没有在早上运动的习惯的。然而那天一大早起床,他竟然突发奇想,先是从项目部门口慢跑到镇上,全程约3公里,接着又散着步慢慢悠悠回去。
也许是大事将临会有预感,在往回走的路上,莫一鸣竟然莫名地感到一阵孤独和无助。
莫一鸣想起了四年前,初来乍到时的情景,想起了一路走来的磕磕碰碰。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让人无法克制内心的感受。
于是,三公里的路,硬是被莫一鸣走出了马拉松的长度。因为莫一鸣不想一下子就走回去,他想享受这份孤独,享受这份在孤独中直面内心的自由。
思绪从对上海的眷恋中被拉回到当下。
飞机载着莫一鸣的不舍,跨越数千公里,终于抵达了西南边陲的小城,西双版纳。
走下飞机的那一刻,热带风情的气息扑面而来。到处是楼台亭阁,朱塔耸立,孔雀展翅,这些建筑风格构成了XSBNDZ治州独特的风景线,令人眼前一亮。
最让莫一鸣惊喜的是那些应接不暇的热带水果。黄晶果、燕窝果、海参果、牛奶黄金果、黑老虎、甜心果、牛心果、热情果和蛇皮果……。
首次踏足祖国边陲,来到美丽的西双版纳,莫一鸣竟暂时忘记了满身的疲惫,感到一种久违的激动和兴奋。
作为一个在北方长大的人,莫一鸣对热带地区怀有难以言喻的好奇。他总以为火龙果是长在树上的,没想到它像茄子一样长在地里;他总以为橡胶是工厂化学反应的产物,没想到它是从橡胶树上一滴一滴割下来的;他总以为靠近热带的西双版纳冬天不会寒冷,却没想到早晚仍需穿厚衣服……
到新项目部的第一天,公司主要领导亲自前来参加项目部职工大会,并宣布了莫一鸣及其他几位同事的人事任命。在大会上,莫一鸣也当场表态,将团结带领项目部全体技术人员,积极推进项目各项技术工作,使技术工作再上新台阶,不辜负公司领导的信任。
初到祖国边陲,面对新的项目和环境,一切都要重新适应。但经过磨难的洗礼,莫一鸣已拥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去面对一切未知,接受一切挑战。
由于公司主要领导公务繁忙,上午会议结束后,下午便直接飞往下一个目的地。因此,后续事务都由项目部自行安排。
按照惯例,当天晚上项目部组织了新员工聚餐,项目班子成员和部门负责人参加。几轮酒过之后,大家便逐渐熟络起来,饮酒速度也明显加快了。初来乍到的莫一鸣一个接一个地敬酒,一个接一个地添加微信,留下联系方式。在互相的称赞和吹捧中,莫一鸣也不知不觉喝多了。最后,酒局散去,莫一鸣独自一人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打开微信,照例与妻子和孩子视频。
由于人事调动非常突然,莫一鸣甚至没有时间回一趟家,便直接赶往新项目。晚上酒后,面对妻子和孩子,莫一鸣醉眼朦胧地报平安。看着刚刚出生的小女儿,莫一鸣内心充满了宠爱,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小宝贝,小宝贝,快看看爸爸,看看爸爸。”然而,小女儿还太小,根本不知道手机中那个喋喋不休的人是谁,在干啥。
妻子看到莫一鸣又喝得醉醺醺的,生气地说:“酒量不行就少喝点,量力而行。”
莫一鸣回答说,“我也没办法,在这个江湖里,我也是身不由己。刚到新项目,别人敬酒你总不能不喝吧?”
妻子见莫一鸣已经喝多了,便不高兴地说道,“早点休息吧,明天再视频。”说完便直接挂断了视频。
这让莫一鸣感到有些失落。初来乍到,周围都是陌生人,也让他愈发感到孤独。
莫一鸣的大儿子已经五岁,小女儿才刚出生不到百天,家中父母已年过七十,岳父岳母也已六十多岁。妻子全职在家照顾孩子和整个家庭,全家的生活开支都依赖他一人的工资。妻子也明白现在的困难,曾表示也想去工作,但无奈家中老的老、小的小,没有人能真帮得上忙。
这次工作调整,对莫一鸣来说无疑又是一次打击。从富裕的长江三角洲,一下子来到贫穷的边陲小城市,内心有种被发配边疆的感觉,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收入也要跟着大幅下降。
想到这些,莫一鸣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一个奔四的男人,一个长期漂泊在外的工程人,真的对家庭亏欠太多。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没有选择,只能与命运抗争到底。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有选择放弃,没有投降,他仍在奋斗,仍在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