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生钉子户
余夏看着手机微信群里不断蹦出来的“彬彬有礼”的问句,心里的小火山开始抑制不住的喷发,那个曾经自己视为最好朋友的人,此刻燃爆了她心中愤怒的小宇宙。这是疫情爆发的第三个月,每一个隐藏在口罩下的面孔背后,似乎都积压着蓄势待发的焦躁不安,更何况是脾气直来直去的余夏。
“怎么了?”拎着超市生鲜袋的老叶回头看着脚步一点点慢下来的余夏,“谁惹你不开心了?”
余夏和老叶结婚不到半年,但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总能在老夫老妻和热恋情侣模式中无缝切换,毕竟这是他们认识的第八年了,从年少轻狂的大学时代一路走过来,应该也只有叶之风最清楚眼前这个眉头紧锁什么事儿都挂在脸上的女孩,是怎么一路成长过来的。在别人眼里,也许她尚且棱角分明,锐气十足,但是他知道,若是换做八年前的余夏放到现在,闹得炸了这条街都不是不可能的。情绪管理这四个字,似乎从未在余夏的脑海中建立过什么清晰的概念,好在叶之风命中缺的就是这么一丝果决,他的理智完美地中和掉了余夏的感性。
噼里啪啦地回完信息,余夏还是忍住了在群里怒怼回去的冲动,她点开林老大的微信窗口,一串声情并茂的20秒语音方阵就砸了过去。说什么也得找个明白人评评理吧,她想着,放下手机才意识到老叶刚刚在和自己说话,可惜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叶之风看她终于放下手机来,以为要回答自己的问题了,哪儿想这丫头猛地一拍脑门儿,大喊一声,“哎呀!我把买的海鲜落在柜台上了!”说完拔腿就往回跑,老叶在后面叫都叫不住,眼看着她跑出去小五十米,老叶的声音才在身后无奈的响起,“喂…在我这儿呢!”
他看着余夏完全没有刹住脚的意思,午后和煦的阳光下,这个咋咋乎乎奔跑的背影竟让他觉得有几丝温暖。
余夏大学四年学的是工业设计,可惜学到余夏肚子里,大概只有后面两个字,和工业啊机械啊什么沾边的理科专业课,余夏不是在老叶的助攻下重修了好几遍,就是擦着边飘过分数及格线。好在余夏的几门专业课老师都觉得余夏尚有几分设计美学的天赋,对余夏的文化课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余夏按时交作业,他们也不大会为难这个没事就上课画画的家伙。虽说余夏是真的喜欢画画,可是在面试现在这份工作的时候,一踏进标准的国企化办公大楼,她心里的画家梦就被浇凉了半截,朝九晚五的工作怕是一眼就望的到退休生活的日后工作模式了。
初入公司的那几个月,余夏恨不得把自己打包回学校回炉重造一番,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几个一起入职的大学生在各自的组里干活儿干的风生水起热火朝天的,自己却和另外一个被同时分配过来的男生每天挤在一张电脑不能用的狭窄的办公桌前苦哈哈地背资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组里的有用之才。然而更残忍的对比还在后面,又过了几天,同组的研究生薛凯就把资料滚瓜烂熟地印在脑子里,余夏呢,还挣扎在资料的前几页中不能自拔,看着薛凯轻车熟路地敲击着电脑键盘的声音,余夏觉得有一辆冒着蒸汽的小火车在碾压过她的脑子,脑仁儿疼。
那时候的组长还是没有调到楼上的飞哥,此人业务娴熟且酷爱通关iPad上所有的小游戏,只不过对待新人业务要求的也严苛。躺在弯成120度的椅子上,一双神来之眼老远地就能看到余夏的小动作。每次给薛凯余夏小测试的时候,余夏都觉得身后目光如炬,看得本来基本业务就不怎么样的余夏大脑一片空白,笔下颤颤巍巍,准确率更是断崖式的下降。不过真遇到事儿了,飞哥总是义不容辞地替他们扛下来,说归说骂归骂,事情翻篇了也就不再提了,喜怒哀乐瞬息万变,前一秒的飞哥可能还在瞪着眼睛为了组里项目的利益据理力争,下一秒可能就窝在他的宝座上边打游戏边讲笑话。对于他这种情绪切换自由的能力,余夏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虽说那半年飞哥骂哭了余夏好几次,但是余夏知道飞哥是为了她好,这个看似表面和气一团的职场里,只有那些肯指出她不足的人才是真的良师益友。余夏从没真的埋怨过飞哥,只不过从那以后,只要看见飞哥,她的心都会吊起来半截,做事也小心翼翼三分,这成了一种无法管理的条件反射。
疫情期间单位为了减少人员流动性,把整个九层分成了AB两组轮值上岗,余夏一大早去地下食堂买早饭的时候,在电梯里偶遇了同是当天值班的薛凯。一年多的时间,因为分去了不同的工作岗位,两个人几乎很难碰面。可毕竟有当初同桌的革命友谊,见了面让余夏感觉分外亲切。薛凯不是个话多的人,同来的一批毕业生里,甚至鲜有人和他有过交集,细细算来,余夏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和薛凯有过交流的人。在她眼里,薛凯要学历有学历,要工作经验有工作经验,她实在不明白他这么一个优秀的人才为何要来国企蹉跎岁月。要余夏说,薛凯就应该搞学术研究,尖端科技的那种,耐得住性子守得住寂寞,实在不应该和她这种连个Excel都弄不明白的家伙处在同一处境。
“怎么结了婚住得近了也还来这么早啊?”薛凯笑着问她。
是啊,每天八点半上班,她余夏永远八点不到就坐在办公桌前了,也谈不上是什么积极工作,就是觉得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自由支配一下似乎心里就踏实了很多。“习惯了。你不也来的这么早。”余夏说。
薛凯替她按下一楼的按钮,趁电梯门打开的工夫说,“听说昨天值班室一堆事,不知道留给我的是什么烂摊子呢,我得赶紧去看看。”
“祝你好运哦。”余夏摆摆手,出了电梯,耳机里开始响起昨天刚下载的一首英文歌,dancing with your goast。边走边刷了刷新闻,看着每天还在不断增长的确诊人数,叹了口气,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大步朝着办公楼走去。
这个即将到来的夏天,也许注定因为一些人的离去,将变得无法让人遗忘。也许是亲人,也许是陌路。
也终将有一些夜晚,像歌里唱得那样:I stay up all night Tell myself I’m alright.(我彻夜难眠,告诉自己终将过去)Baby,you’re just harder to see than most(亲爱的,骗自己你在这里只是难以看到)
这么多无处安放的忧伤,竟也谱出了让人循环播放的歌章。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里,那些逝去的人活在这个夏天最深刻的回忆里,正如那些想念他们的人所说:你是例外,也再无例外。
余夏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手机就迎来了余妈一连串的早安“问候”,余夏恨自己今天没多甩几下手机增加几步,不然也就不会一大早得到余妈的特殊问候。要说余妈对余夏的体重管理,那是方圆几里地出了名的严苛,打余夏去外地上大学起,每次寒暑假回来甭管是穿着轻薄的夏装还是厚实的冬装,一百米开外眼尖的余妈就能目测出余夏胖了几斤几两。倘若这个几斤几两超出了余妈的容忍范围,那接下来的整个假期基调都会围绕着减肥健身进行。自律在余妈那里是人生的座右铭,可到了余夏这里,就成了严重超纲词汇。她信奉的是随遇而安,顺其自然,我命由我不由天是只有哪吒那类魔丸才拥有的天赋,她余夏只想顺着生活的节奏走,走一步算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