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一片没有日月的地域。
极广的幽冥河横贯其间,河水漆黑如墨,不见波澜,河心处,一座青砖黛瓦的古风主楼静静矗立。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却被成片的彼岸花紧紧包裹。殷红的花瓣从墙根攀爬至檐角,在无风的黑暗中微微颤动。
楼前悬挂着一面布幡,白底黑字,上书四个大字:“渡厄典当”幡布在无风中轻轻飘摇,像一只招魂的手。楼门两侧挂着两盏灯笼,灯笼里燃着红色的鬼火,照亮门前三尺之地。大门敞开着,黑洞洞的,仿佛一直在等着什么人到来。
一道白色的身影,沿着河岸缓缓走来。那是个年轻女子,身穿素白衣服,面容苍白如纸。
她走到楼前,抬起头,看着那块布幡。
“渡厄……典当。”
然后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楼内一片漆黑。
破败,腐朽,蛛网密布。梁柱上爬满裂纹,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不知多少年前的破烂物件。不像是当铺,倒像是一座被遗弃多年的废宅。
白衣女子站在门口,壮起胆子往里走了两步。
“有……有人在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内激起细碎的回响,一层一层荡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重复着她的话。
就在这时——
“哗——”
一簇灯光忽然亮起。
穹顶上,十二盏琉璃宫灯次第点亮,将整座楼内照得亮如白昼。方才的破败腐朽,已经荡然无存。
雕花的梁柱焕然一新,通体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四壁被打造成一排排暗格,从地面直通穹顶。每一个暗格里,都悬浮着一只玉匣。
每一个匣面上,都浮动着血色的咒文,那些咒文像活物一样缓缓流转,发出微弱的红光。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好久没人光顾当铺了。”
那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在空旷的楼内激起层层回响。
白衣女子猛地转身,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
“谁?谁在那里?”
浓雾不知从何处涌出,瞬间弥漫整座楼内。雾气渐渐散去。
那是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她赤着足,足踝纤细白皙,腕间戴着一串九转噬魂铃,轻轻一动便发出空灵的颤音。
她的长发披散,垂落至腰际。面容极美,眉眼间像是看尽了世间一切悲欢。
她穿着大红色的长裙,裙摆铺陈在地面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她赤足点地,一步一步走向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下意识往后退。
红衣女子却像是没看见她的退避,只是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只暗格应声开启,玉匣缓缓飞出,落在她掌心。
她打开匣盖,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泛黄的契约纸,纸边已经残破,不知存放了多少年。
“和魔做交易,”她抬起头看着白衣女子,“你不怕吗?”
白衣女子的脸更白了。
她倒退半步,撞上了身后的博古架。一尊青铜饕餮像被她撞落,摔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碎片。
碎片中涌出黑色的浓雾,那雾气凝成兽形,张开大口,发出无声的咆哮。
白衣女子惊叫一声。
红衣女子轻轻笑了。
她挥了挥袖子,那黑雾凝成的兽形瞬间被吸入一个镂空的香球。香球落回她掌心,轻轻摇晃,里面的黑雾还在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出来。
“别怕。”红衣女子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白衣女子,“这只是上一位客人典当的嗔念。”
她伸出手,挑起白衣女子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
朱红的指甲,衬得那张苍白的脸越发没有血色。
红衣女子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又是一个为爱痴狂的傻瓜。”
她收回手,轻轻一挥。
“我要你的魂魄。”红衣女子看着她,“换你情郎被困在往生镜中的那缕残魂。”
白衣女子没有丝毫犹豫。
“我答应。”
红衣女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笔递过去。
白衣女子接过笔,在契约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契约书化作一道金光,没入红衣女子眉心。
红衣女子抬起手,在白衣女子心口的位置轻轻一挥。
一道粉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缓缓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
那是她的魂魄。
红衣女子看着她。
“你不后悔吗?”
白衣女子摇摇头。
“不后悔。”
她的身体彻底消散,只留下那个粉色光球,悬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
红衣女子伸手接住光球,将它放进一只琉璃盏中。
“主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在红衣女子身后停下。
一个是扎着双髻的少女,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很是活泼。她叫青柠,是红衣女子亲如姐妹的侍女。
一个是沉默寡言的少年,面容清秀,眼神却很沉静。他叫断尘,是红衣女子救下的一只小妖,这名字也是她给取的。
红衣女子没有回头。
“你俩听清楚了吗?”
青柠点点头:“听清楚了,去往生镜,取那缕残魂。”
“是。”
两人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红衣女子站在柜台前,低头看着琉璃盏里跳动的粉色光球。
阴风从门外吹进来,掀起柜台上的契约书。
书页翻动,一页一页掠过。
第一页正在风化,边缘已经开始破碎,字迹也渐渐斑驳。
第一页上的名字,写着两个字——
暮离
暮离抬起手,轻轻抚过那一页正在风化的契约书。
那年天界,他们说她通敌魔界,说她是叛徒,说她该被处以极刑。
那时候她也痛,父母惨死,同族被屠戮。
可那时候,有一个人挡在她面前。
那个人的脸,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了。
可他的手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她到现在还记得。
暮离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琉璃盏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向楼外。
门口,两盏鬼火灯笼静静燃烧。
门外,幽冥河无声流淌。
河岸上,彼岸花开成血海。
她站在那里,红衣如火,衬得满世界的殷红都失了颜色。
风吹过来,掀起她的裙摆,露出她赤着的足。
暮离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