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古对他说:“时间和命运会摧毁所有曾被认作是永恒不变的东西。山川变为平原,冰川化作河流,万事万物总有一天会走向不可避免的灭亡,无论它曾经是否伟大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即使是自性圆满的觉者也终将预见他命定的死亡,所有曾经轰轰烈烈过的事物都随着时光化作了尘土。你还能够继续坚持下去吗?”】
“好冷的春天啊!”
一个女孩抱着身子楚楚可怜地望向一位年轻人。
此时的南疆正是新春伊始,凌冽的寒风跨过西北的高原并沿着天断山脉山谷间的空隙流向遥远的南方。
这种时候就是再勤劳的老农也只得待在温暖的火炉旁或者被窝里不愿意出门。
“是啊是啊!真的好冷啊!”
年轻人也缩成一团,看起来似乎比女孩还要怕冷,“能不能借你几件衣服穿穿。”
“喂!你的男子气概呢?”
女孩突然不装了,大声斥责着年轻人的软弱。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好像也这样吧?”
迦南也作出忿然的样子。
“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该喊冷的人本来就应该是我!”
女孩只是低头,开始翻找起衣物,然后接着又小声地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四百年了,你怎么现在才找到我?“迦南不再多言,从女孩那里接过毛绒大衣。“你知道这四百年我怎么过的吗?谢安然!”
“这些年里我一直东奔西走地找你,能够找到就已经不错了。”
女孩撇了撇嘴,顶了回去。
“你怎么过的?好吃好喝的供着呗,他们能拿你怎么样?还敢羞辱你不成?”
“可惨了,你想想我一个柔柔弱弱的普通人,又是和一群穷凶极恶的守卫们待在一起。发生什么样悲惨的故事都不为过。”
迦南作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又说:“他们,他们甚至想......呜呜呜!”
谢安然听着旁边传来呜呜的啜泣声,知道他没什么事。
她认真地说:“他们应该怕你。”
“对!没错!他们应该怕我!被困的这些年里我一直在想着,等出来了我要让他们好看。”
迦南突然怒视面前的树林,将它们想象成关押他的守卫,对着空气挥舞着拳头。
“我一定要让他们最后一批进入净土!”
“最后一批进入净土啊!”谢安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对他们来说,是好还是坏。”
“你现在决定怎么办?光明会的人已经不认你了。”
“好说,先把我的禁制解开。”迦南摆了摆手。
“然后,,,再演当年旧事吧。”
舍堕戒,苦行僧们用来主动消散自身法力的戒律。它的本意是舍去自身无用之物以获得清静自在。
但是在一千年前被相国寺住持修持过后,舍堕戒开始被广泛使用于封印那些拥有法力的犯人。因为它原本就是僧人们自持的戒律,所以大部分的解除禁制的方法都对它无效。
“我可不会解。”谢安然说。
“没关系,五百年前我在白马寺主持的无遮大会上认识了一位大师。”
迦南哈哈大笑,“大师法号慧能,他的师傅原本是那位相国寺住持的大弟子,想来应该会有办法。”
“慈悲为怀的大师会愿意帮你这个魔头?”谢安然回头疑惑的问道。
“我怎么会是魔头呢?”迦南无奈的说。
“我也是一个慈悲为怀的大师啊!五百年前天下最大的佛寺普陀寺里的僧众可是以我为首!”
“然后你就创下无边的杀孽,普陀寺现在也已经不认你了。”谢安然反驳他。
“五百年前的战乱让这个世界里从此消失了四个大国,七国共治天下的时代如今变成了四国共治。”
七国,沿着秦岭为分界线分为中原三国和岭外四国。
岭外四国从沿海到内陆分别是下梁,南唐,巴蜀,西岐,也就是被迦南灭掉的四国。
“怎么是四国?”
迦南想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算学不好,但是又改口说道。
“被你灭掉的四个国家里剩下来的人后来又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他们如今左支右绌,也算是苟全下来了。”
“无边的杀孽?我原本以为你会理解我的。”
迦南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转而又开始谈论起其他事情。
“我记得慧能大师当年在讲法过后没多久就归隐了,我与他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我兵发秦岭,进攻南唐的时候,想来大师还在秦岭。”
“随便你。”谢安然说“来人了!”
“药师佛,四百年了,还是让你逃出来了。”突然,树林里传来一道声音。“联盟军为什么会一直留着你?”
“因为我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迦南笑了一声,说道“一个藏头露尾的人也想要我的人头吗?”
“我们并不想与你为敌,药师佛。”
迦南只觉得可笑。
“有安然在你们也杀不了我。”
“谢将军,五百年前跟着药师佛南征北战的猛将。”又有一个声音从树林里传来。“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您的武艺是不是还像你的名气那么大!”
说罢,树林里突然窜出来一个年轻人。
他身披轻甲,手持长枪,一枪袭来,无边落木萧萧下,明明立春还没过多久,但是在场的人却都有一种已是深秋的萧瑟之感。
“雕虫小技。”谢安然轻喝一声,手中长枪往前一递,竟然是要直刺这人的面门。
年轻人大惊,不想与谢安然以伤换伤,他长枪一挑,想要打偏谢安然的枪头。
两柄长枪就这样撞击到了一起,在听到叮的一声过去之后,空中却只有一柄长枪飞了出来。
谢安然的长枪没有任何偏移地依然直指着来人的面门!
枪影一闪,锋锐的枪尖带着一股沛然而不可阻拦的气势呼啸着停在了那人的眉心。
“枪意不错,只是徒有其型。”谢安然收枪点评了一声。
“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那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得低头抱拳说道。
“晚辈刘冲,就学于麓山书院赵凌云赵老师“
麓山书院,天下五大书院之一。
在如今四国共治的环境下,曾经的五大书院之一的苍山书院因为其原本所在的下梁国被灭国而一蹶不振。从此麓山书院和石林书院,南山书院,沧江书院并称天下四大书院,是四国学子们梦寐以求的地方。
“麓山书院?南齐国最好的书院,你是代表着刘家,还是麓山书院,还是南齐国?”谢安然问道。
“都不是。”此时,又有一名中年人从树林中走出来。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在下刘标。”
“南齐国,一个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的国家,大概就是是那个新的国家了。”在一旁听着的迦南心想。
国仇家恨,很难说是敌是友。
“我们不是南齐刘家的人。”刘标又说。
“我们是卯金寨的人,是带着善意前来拜会药师佛大人的。”
一千九百年前曾经出现过一个统一的王朝,这个朝代被称作炎汉。炎汉的皇帝姬姓刘氏,《后汉书》引谶记:“卯金修德为天子。”
卯金,即代称刘姓。
“那你既然是卯金寨的人,你来是想要干什么?”谢安然问他。
在这个修行者的寿命最高能到六百岁的世界里,说不定连南齐的开国皇帝都还没有过世。
对于很多老人们来说,五百年前到四百年前的战乱并不是一个非常久远的过去,现在也还没有到能够忘掉国仇家恨的时候。
刘家就算有心交好,也没有能够忽略南齐的国内势力的能力。
而谢安然这边,她本来就是是带着迦南越狱出来的。
原本她就需要隐匿行踪,至少要等到迦南解开舍堕戒之后再做打算。既然刘家有心交好,她也乐得顺水推舟。
这也是之前不杀刘冲的原因。
先看看来意。
“自药师佛大人南狩至今已有四百余载,光明会也已经未在世上活跃三百五十多年了。”刘标说。
“可是天下人不会忘记五百年前的腥风血雨,至少我们相信!只要您归来,这天下注定是还要大变的。”
他的话说完,刘标又从袖子中取出来一只玉盒,玉盒当中赫然躺着三粒涅槃丹。
刘标捧起玉盒,然后恭恭敬敬地弯腰举过头顶。
“舍侄刘冲先有不敬,还希望药师佛大人海涵。”
涅槃是佛教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所谓究竟涅槃,代表着一种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终极境界。
创造它的人,曾经希望藉由此丹药来使所有人获得涅槃。可是最终得到的东西,却只能让人虚假地获得涅槃的某种特性。
但是这样的成果也已经非常惊人了,虽然炼制它的代价也十分惊人。
三粒涅槃丹,可能掏空了刘家大半的身家,这药不仅是迦南急需的东西,同时也代表了刘家想要登上药师佛这艘大船的决心。
“只是试探吗?”迦南心想。“能送出涅槃丹这样的东西,刘家看起来可能还是真心的。”
“当然。既然我已经出来了,这天下注定要有一场大变。”迦南哈哈大笑着收下了涅槃丹。“文刀会,十二年后阵前遇你,我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机会?”刘标有些不解。
“对,一个机会,一个先入净土的机会。”迦南说。
净土在佛教中指的是一个由佛菩萨创造出来的清净地方,它是一个没有染污的庄严世界。
在大乘佛教中,净土是指任何一个佛菩萨为渡化有情众生,以本愿力成就的佛土。信徒通过念诵佛的名号,期望往生到这个清净的世界。梁译《摄论》卷八中记载:“所居之土无于五浊,如彼玻璃珂等,名清净土。”
“净土,好好好!”刘标也哈哈大笑。
所谓雪中送炭,刘标相信在当下与药师佛结下一个善缘是一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药师佛大人,请随我来。”
两人在谈论了一会之后,刘标带着迦南和谢安然二人穿过树林走到一辆马车旁。
“药师佛大人,请!”刘标恭敬地说。
等到迦南和谢安然登上马车后,刘标和刘冲坐在马车头前面开始赶马。
“刘家这么低声下气,只怕有鬼。”谢安然低声对迦南说。
迦南摇了摇头,刘家知道他出逃的消息还有在这里守株待兔的事情都透露着一股蹊跷。
但是既然有谢安然在,无论只是刘家家主也好,还是幕后还有什么主使也好,他决心去见见那个能够知道他会要逃出来的人。
“想不到五百年前就已经闻名天下的谢将军,竟然是一个女儿身。”刘冲担心车里二人觉得路途遥远困顿无趣,就主动抛出了一个话题。
“你是对我五百年前身为佛家弟子,不仅是个女儿身而且还使枪感到奇怪吗?”
“不好意思。”刘冲在车头尴尬地笑着说,像是被打破了心事。
“每个第一次遇见我的人都有这样的疑问。”谢安然淡然的说。“我是佛家弟子的原因只有一个,我使枪的原因也只有一个。”
“我愿意追随在那个人的身后的原因也只有一个。”谢安然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