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路的柏油马路两旁站满的那一棵棵翠绿叶子的悬铃木,它们顶着每一个夏天的烈日把枝桠伸得老长,将整条路拢成绿色的隧道,风穿过时,带起的叶声里还裹着中山陵的松涛。有人说这些树是为迎先生灵柩种植的,每一棵都站得端正,像民国初年穿军装的士兵,根须在地下缠绕着前朝的砖,枝叶在天上触碰着今日的云。南京的梧桐总是率先觉凉,秋阳把梧桐叶晒得透亮所有翠绿色的叶子在微凉的秋风中渐渐变成了焦糖色,街边的糖炒栗子摊冒起白汽,铁锅里的栗子裹着黑砂翻滚,甜香混着秋风飘出半条街,颐和路上民国时期的小洋楼错落有致,红瓦黄墙在日光下散发着岁月的光泽,让人不由的爱上这座沉淀着厚重历史年轮的城市。
同一时刻的上海,透过小洋楼的窗户能看到窗外的梧桐比南京的更显精致,枝桠斜斜探向欧式洋房的红屋顶,风吹起的时候,叶影随着爵士音乐的节奏在海棠压花的玻璃窗上摇晃着,黄得也晚些,还带着点倔强的绿。这里的梧桐是洋派的,沾着黄浦江的水汽,见过石库门里的市井烟火气,见过外滩洋楼里的万国风情交织,见过西装革履的商人,也见过穿旗袍的小姐,连落叶都飘得比南京的慢些,像一首慢节奏的老上海民谣,在古往今来交融的烟火与摩登里,酿成独有的海派风骨。老上海不慌不忙的笃定,像是在等待每一个没有到过上海的人去看一眼“梧桐叶落又新生”。
藤堂静一直念叨着一定要去这两个城市看一看,因为关于“梧桐树”的场景多次的出现过在她的梦境里面。没有去到过的梧桐大道,到底是上海、还是南京、又或是哪一个抵达不到的地方?网上查了查资料,原来法国梧桐不是梧桐树,是悬铃木,却总有人叫它“梧桐树”,它好像也不在意名字里的“误会”,只默默把四季的美织进街巷,用枝叶撑起一片荫凉,用落果摇响一段时光,其实真正的美,不需要名来定义,只需要用每一寸生长,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诗意盎然。这不管是“悬铃木”还是“青桐”名字是人间贴的标签,生长才是它们的使命,所谓价值,从不是活成“被定义的梧桐”而是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活出独一无二的晴朗,人理应如此。
从小藤堂静对“梧桐树”就有一种独特的亲切感,那是种在老家院子里的一颗大梧桐是一颗“青桐”也是极少见的百年梧桐,是村里独一无二的百年老树,恰好这棵树长在爷爷家屋檐旁,后来爷爷给爸爸盖房子的时候就把它围在了给爸爸的院子里,爸爸说在他小时候爷爷还没有盖这座宅子梧桐树还在院子外面的时候,看见过一只白色的凤凰在梧桐树上停留过,但也仅仅见过那一次(虽然后来大家都说那是他的幻觉),但是这个家,这个院子,也因它多了些四季变换的生机,它像一颗镇宅之宝守护在这里,藤堂静小时候也每天都期待着能在自家的院子里看见白色的凤凰,可是直至她成年也没见到过传说中的凤凰。
但她总记得,七岁那年夏天,她搬来小木凳,踩在上面摘青桐的新叶,指尖刚触到那片嫩绿的叶子,脚下的凳子就晃动着,使她整个人摔在了院子里,还没等她咧嘴哭,头顶就传来爸爸的笑声,他伸手把她抱起来,轻轻揉着她发红的膝盖:“这树的叶子可不能随便摘,凤凰要是看见了,就不肯来了。”
从那以后,她每天清晨和傍晚都要蹲在树旁,把捡到的桐花摆成小小的圈,说是给凤凰引路。邻居家的小娟也总来凑热闹,两人会在树荫里搭积木,荡秋千,梧桐叶落在积木城堡上,就当作是“凤凰的屋顶”。有次暴雨过后,树干上爬了几只蜗牛,她们又蹲在那儿看了一下午,直到妈妈喊吃饭,才恋恋不舍地把蜗牛轻轻放回树根。
最难忘的是有一个夏夜,全家在石桌旁乘凉。妈妈切了西瓜,红色的汁水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爸爸忽然指着树影说:“看,那是不是凤凰的影子?”藤堂静立刻抬头,只见月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像极了羽毛在飘动。她屏住呼吸盯了好久,直到脖子发酸,才发现是爸爸在摇晃树枝。即便知道不是凤凰,有一个不少兴的爸爸和这棵树在,她就十分开心和满足。
妈妈也总是会把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品味着生活,那颗百年“梧桐”见证着她童年时光里最快乐幸福的每一天。
这天,藤堂静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放在石桌上,梧桐的叶子正簌簌落着,一片浅黄刚好盖住通知书一角。
妈妈往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手却顿了顿,声音比平时轻些:“去了外地要好好吃饭,那边没有这么老的梧桐树,也没人天天给你炖肉。”爸爸没有说话,只把酒瓶里的酒倒满,目光却落在树干上,那里还留着藤堂静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如今已被树皮裹得浅了,但还能看清轮廓。
“我放假就回来。”藤堂静夹起那块肉,咬下去时,熟悉的咸香里竟掺了点苦涩。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张石桌上,她捧着比脸还大的碗,非要爸爸讲凤凰的故事,妈妈在一旁笑着擦了擦她沾了米粒的嘴角,那时梧桐的叶子比现在更密,阳光漏下来,在她的碗里跳着晃。
“回来就好,”爸爸终于开口,指了指梧桐树,“这树一年比一年粗,等你回来,还能在这儿乘凉吃晚饭,看星星”,风又吹过,叶子落在爸爸的肩头,也落在她和妈妈的发间。她低头扒了口饭,忽然明白,不管走多远,这棵梧桐、这桌饭菜,永远是她回头就能找到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