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琳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是十一月。
不是哪一年,是那种冷。坊子的十一月,风从白浪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她站在娘家的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落光了,枝干黑乎乎的,像一只手伸在灰色的天上。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十一月会跟着她一辈子。
她跟周毅认识,是校友。不是同学——差了几届。周毅是青州人,家里条件一般,他爸在厂里当材料科科长,一米八三的个子,爱钓鱼,话不多。周毅自己也没什么出息,在G公司(国企)当临时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但他们认识之后,周毅就住进了张琳家。
不是结婚以后,是之前。张琳她爸心软。周毅说“暂时没地方住“,张琳她爸就让他住了进来。一住就是一年半。
一年半里,张琳跟他有了孩子。
她爸的脸比冬天的坊子还冷。她妈在厨房哭了一下午。张琳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不知道该怎么办。周毅站在门口,低着头,说:“我会对她好的。“
她爸从阳台上走进来,看了周毅一眼,没说话。又看了张琳一眼,眼神很复杂——不是生气,是心疼。他知道这个女儿从小听话,现在摊上这事,不是她的错,但她得承担后果。
“结婚。“她爸说。
周毅转正的事也是那时候她爸帮的。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孩子都有了,总得有个名分。她爸打了那通电话,给交通系统一个老关系递了话。周毅从G公司的临时工变成了正式工,月薪三千。她爸没跟任何人提过这通电话的分量。周毅也不知道,那通电话是他这辈子欠的最重的一笔债。
但周毅的家人不这么想。
周母知道张琳怀孕的消息,第一反应是:“打掉。“
不是商量,是命令。她坐在青州家里的八仙桌旁,脸拉得老长:“未婚先孕,有辱门风。我们周家丢不起这个人。“
周毅说:“妈,孩子都有了——“
“有了怎么了?打掉。我认识一个诊所,干净。“
张琳坐在旁边,手攥着衣角。她想说“我不想打“,但周母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她转头看周毅,周毅低着头。她等他说“我妈说的我不听“,等他说“我要这个孩子“,等他说任何一句能让她有底气的话。但他什么都没说。
周母逼了三天。
第三天,张琳去了。
十一月的潍坊,天阴得像要塌下来。诊所不大,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冲鼻子。周毅陪她去的,但没进手术室——周母说“男的不能进“,他就真的没进。张琳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看张琳躺在手术台上抖得像筛子,说:“害怕?“
张琳点头。
“害怕就多吸点麻药。睡一觉就好了。“
麻药推进去的时候,张琳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一只手慢慢按进水里。然后她晕了过去。
晕过去以后,她看见两个黑影朝她走过来。
她第一反应是:他们来抢孩子了。
她不知道那两个黑影是大夫和护士。她不知道自己还在手术台上,不知道麻药让她产生了幻觉,不知道她的手正在拼命抓住什么——抓住那根管子,抓住那个正在把她孩子取走的东西。她只知道一件事:不能让他们抢走。
她跟他们打起来了。
她在半空中挥胳膊、踢腿、扭动身体,嘴里喊着什么但没人听得见。两个“恶魔“按住她,她咬、她抓、她挣扎。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名字——“张琳!张琳!“一声比一声急,但她听不见。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护住肚子里的东西。
后来大夫说,他这辈子没被病人吓成那样。张琳力气大得离谱,一条腿蹬在器械台上,差点把托盘踹翻。护士按住她的手,她硬是挣开了,管子被她扯得弯成了九十度,大夫喊“别动别动要折了要折了“。
周母站在走廊里,隔着一道门,听见里面大夫护士一声一声喊“张琳!张琳!“。她后来说:“光听见里面喊你名字,一声接一声,跟催命似的。“她没进去。不是进不去,是不想进。她站在走廊里跟人聊天,说“这下干净了“。
而里面,张琳正在跟两个她以为是恶魔的人拼命。
后来麻药加量了。张琳被按住了。她慢慢不动了。她觉得世界全是黑的。不是闭上眼睛的黑,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摸不着的黑。她以为世界末日了。
然后疼。
不是一下。是规律的。秒针转一圈,疼一下。转一圈,疼一下。她不知道那是麻药过了,身体在疼。她只知道那个疼是永无止境的——秒针不会停,疼也不会停。她想:我也太倒霉了。世界末日正好遇上疼。那永无止境的疼下去,她该咋办啊。
她醒来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了。她躺在病床上,肚子是空的。她一个人躺在那儿。周毅去交费了。周母在外面跟人聊天,说“这下干净了“。
那是十一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