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渭北的黄土塬,天高土厚。青槐村就卧在这道漫长的塬坡上。村口那棵古槐,少说也有五六百年。粗得三个男人手拉手围不拢,枝桠向四面铺开,像一只攥紧又缓缓张开的大手。几百年来,徐家、周家,还有村里零零散散各姓人,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都围着这棵树。徐敬儒天不亮就起身,站在祠堂台阶上望塬下的田地。晨雾贴着地皮流动,麦苗刚冒出寸许青芽。他一辈子信奉一句话:土能养人,德能安村。可近来,风声一日比一日紧。外头世道乱了,官道上来往的逃兵、流民越来越多。祠堂里供奉的族规,好像再也镇不住人心里的惶恐。周老根蹲在自家窑洞前,吧嗒着旱烟。租种徐家的十亩坡地,今年租子又涨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不懂什么天下大势,只知道,若是地里打不下粮食,一家老小就要饿死。古槐底下,引生抱着膝盖坐在树根上,痴痴地笑。旁人都说他傻,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看见的东西,比村里任何人都多。塬上的风常年不息,吹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脊背。谁也说不清,这片养活了无数人的土地,往后还要经历多少颠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