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听雨轩”顶楼包厢。
水晶吊灯的光芒晃得人有点晕,空气里混杂着顶级古巴雪茄的醇厚、陈年普洱的温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古龙水味儿——那是陈平安特意喷的,彰显品位。他,博古斋如假包换的少东家,此刻正志得意满地陷在柔软的丝绒沙发里,翘着二郎腿,脚尖有节奏地轻点着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手里捻着一支刚点燃的 Cohiba Siglo VI,袅袅青烟盘旋而上,衬得他那张保养得当、略显张扬的脸,更多了几分…嗯,败家子的从容。
他的眼神,带着睥睨天下的劲儿(自我感觉),扫视着红木方桌上那三件被聚光灯精准笼罩的“宝贝”。
居中的C位,是一件釉色沉静如湖水、青花发色浓艳似墨的“宣德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瓶身线条流畅优雅,缠枝莲纹缠绕生姿,莲瓣舒展,仿佛带着御窑的皇家气度。最勾魂的是瓶底那“大明宣德年制”的六字双圈楷书款,笔力遒劲,沉淀着岁月的厚重,像磁石一样吸着陈平安的眼球。左边,是一幅墨色淋漓、意境悠远的“明代佚名山水画”。纸张泛着自然的黄旧,墨迹浓淡相宜,远山近水,疏林寒舍,透着一股子文人的清雅逸气。右边,则是一对雕工精细、玲珑剔透的“和田籽料龙凤呈祥佩”。玉佩温润如凝脂,在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龙鳞凤羽纤毫毕现,触手生温。
“陈少!好眼力!好魄力啊!”一声洪亮的赞叹,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打破了包厢的静谧。说话的是古玩协会副会长吴德海。这人五十多岁,胖得像尊弥勒佛,一张油光水滑的胖脸永远堆着和煦的笑容,绿豆眼眯缝着,精光内敛。他拍着陈平安的肩膀,力道亲昵,唾沫星子差点飞到那“宣德”梅瓶上,“这一套‘明韵清玩’,多少人求而不得,梦里都惦记着的好东西!落在您手里,那真是宝剑赠英雄,名花…呃,名器归明主!绝配!绝配!”
周围几个被吴德海特意请来“见证”的所谓行家、藏友,立刻像得了信号,纷纷附和,马屁拍得震天响,一个比一个肉麻。
“陈少慧眼如炬!这梅瓶,宝光内蕴,典型的宣德官窑气象!”
“这山水画,笔法老辣,意境高远,定是明中期大家手笔!”
“这对龙凤佩,籽料油润,雕工更是登峰造极,龙凤呈祥,大吉大利!陈少好福气!”
“吴会长割爱,陈少得宝,双赢!双赢啊!”
听着这些奉承,陈平安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像三伏天灌了冰镇酸梅汤,从头爽到脚。他故作矜持地摆摆手,下巴却不由自主地抬得更高了:“吴会长过誉了,过誉了!各位前辈抬爱了!”他深吸一口雪茄,感受着那昂贵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慢悠悠、极其装X地吐出一个近乎完美的烟圈。爽!要的就是这范儿!这排面!
为啥这么爽?除了这众星捧月的虚荣,更因为他指尖碰到那梅瓶瓶身时,一股熟悉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像微弱电流一样窜了上来,直冲天灵盖!
来了!又来了!他陈平安的独门秘技——“冤种雷达”!
这玩意儿玄乎得很,既不是祖传秘籍,也不是天降系统。纯粹是他陈大少二十年挥金如土、阅“宝”(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假货)无数后,莫名其妙觉醒的一种模糊感应。但凡遇到他觉得“值钱”、“有派头”、“够档次”的东西,这雷达就嗡嗡作响,像个小马达在他脑子里转。感应越强,东西在他心里就越牛掰!以前靠着这“雷达”,他也“捡”过几次小漏(虽然事后证明大多是人家懒得坑他的小玩意儿),更助长了他对这“天赋”的蜜汁自信。
今天,这雷达的动静,堪称史无前例!摸梅瓶,嗡!嗡!嗡!三连震!看那画,嗡!嗡!双响炮!碰那玉佩,嗡!清晰单震!三件套一起,那简直是交响乐团在他脑子里开新年音乐会,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再加上吴德海这老狐狸,圈内公认的“德高望重”、“从不打眼”(放屁!),还有这帮子“专家”的集体吹捧…陈平安那点因为之前几次打眼而残存的、微乎其微的警惕心,瞬间被“冤种雷达”的BGM和“老子要翻身”的虚荣心冲得七零八落,渣都不剩。
“吴会长,您开个实在价!”陈平安大手一挥,颇有种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豪迈,“我陈平安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痛快!钱不是问题!”(主要是花他爹的钱不心疼)。
吴德海绿豆眼精光一闪,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头,脸上瞬间切换成“忍痛割爱”、“亏到姥姥家”的表情:“陈少快人快语!老朽也不藏着掖着,这三件宝贝,件件都是老朽的心头肉啊!打包价,八百万!外加…”他顿了顿,露出为难的神色,“您那博古斋的地契,暂时押我这儿做个信物,图个安心。三个月内,您随时拿八百万现金来赎,地契完璧归赵!分文不取!如何?老朽这可是看在陈老哥的面子上,割肉放血了!”
八百万!押地契!
饶是陈平安败家惯了,心头也猛地一抽,像被针扎了一下。博古斋的地契,那可是祖产!是他爹陈厚德的命根子!老爷子知道了,能拿祖传的鸡毛掸子把他抽得生活不能自理!但是…那“冤种雷达”还在颅内高歌《欢乐颂》!那三件宝贝散发的“宝光”(他脑补的)是如此诱人!想到买下它们后,在圈内扬眉吐气,把“败家子”的帽子狠狠甩进护城河,让那些背后嚼舌根的家伙惊掉下巴的场景…八百万算什么?地契算什么?都是浮云!都是他陈平安踏上鉴宝神坛的垫脚石!
热血上涌,豪气干云!陈平安“啪”地一拍桌子,震得雪茄灰都掉了:“成!就这么定了!吴会长爽快!我陈平安也不含糊!地契回头就给您送来!现金三天内,一分不少,准时到账!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感觉此刻自己就是潘家园最靓的仔,未来鉴宝界的扛把子,浑身散发着“王霸之气”!
吴德海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褶子里都透着心满意足,像朵盛开的菊花:“痛快!陈少果然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来人啊!给陈少把宝贝小心包好!里三层外三层!这可都是重器!磕碰一点,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看着伙计们小心翼翼地将三件“宝贝”装入特制的锦盒,陈平安的心,飘飘然,仿佛已经站在了人生巅峰。他仿佛看到了明天报纸的头条:《惊!败家子陈平安慧眼识宝,八百万捡漏绝世珍藏!》,看到了老爷子欣慰(震惊)的眼神,看到了那些狐朋狗友羡慕嫉妒恨的嘴脸…
三天后,“听雨轩”顶楼再次被陈平安包场。这次场面比上次更大,排场更足。水晶吊灯擦得锃亮,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展示台。穿着旗袍、身段窈窕的服务员端着香槟穿梭其间。圈里有头有脸的藏家、古玩店老板、他过去的那些狐朋狗友、甚至几个平时对他爱答不理、鼻孔朝天的古玩世家子弟,都被他下了“血本”请柬,“盛情邀请”来了。
为啥?就为了这一刻!他陈平安要一雪前耻,要华丽转身,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陈平安不是草包,是蒙尘的明珠,是未来的鉴宝大师!
巨大的猩红色天鹅绒幕布,神秘地覆盖着展示台。陈平安站在聚光灯下,一身骚包至极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自我感觉)。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老爷子平时讲话那种沉稳、内敛的调调,虽然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飘:
“咳咳…感谢诸位前辈、各位朋友赏光!今日,陈某不才,有幸得了几件…嗯…小玩意儿。”他故意顿了顿,享受着台下聚焦的目光,“不敢独享其美,特设此宴,请诸位行家共赏,品鉴一二,指点迷津!”
台下反应各异。有真好奇的,有纯粹来看热闹的,更多的是抱着“看你陈大冤种还能玩出什么花活”心态的。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小玩意儿?陈少这排场可不小!”
“怕不是又交了大笔学费吧?这次押的啥?博古斋?”
“嘿嘿,有好戏看咯,听说吴会长出手了…”
“孙老怎么也来了?谁请的?这下热闹了!”
陈平安自动过滤了那些杂音,沉浸在自己即将“一鸣惊人”的剧本里。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和激动,猛地抓住幕布一角,用力一扯!
“哗啦——”
猩红的天鹅绒如瀑布般滑落。
聚光灯精准地、毫不吝啬地打在梅瓶、画卷和玉佩上!流光溢彩!宝气冲天!(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
“嘶…”“嚯!”场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低低的惊呼。甭管东西真假,这卖相,这被精心营造的氛围,确实唬住了不少人!那梅瓶的青花在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那画卷的墨色深沉得像是能吸人魂魄,那玉佩的温润光泽让人挪不开眼。
陈平安心中得意更甚,感觉血液都在沸腾。他挺直腰板,正准备开始他花了半宿、从网上东拼西凑加自己臆想的“专业”解说词,好好显摆一下自己“深厚”的“学识”…
“且慢——!”
一个苍老、沙哑,却如同金铁交鸣般中气十足的声音,像根冰冷坚硬的钢针,瞬间刺破了现场的喧嚣和虚假的繁华!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包括正端着香槟准备抿一口的吴德海,都循声望去。只见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颤巍巍地站起一个干瘦的老头。老头穿着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边的旧式中山装,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沟壑纵横,戴着一副厚厚的、瓶底似的黑框眼镜。正是故宫博物院退休的老研究员,以眼力毒辣、脾气耿直倔强、六亲不认闻名的——孙秉德,孙老!
陈平安心里“咯噔”一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脏,差点当场窒息!坏菜了!坏大菜了!这尊真神怎么来了?!他明明记得邀请名单上绝对、肯定、百分之百没有孙老这号人物!肯定是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狐朋狗友”,或者就是吴德海这老狐狸故意安排的!目的就是看他出更大的丑!
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顺着后脖颈冰凉地往下流,瞬间打湿了高级西装昂贵的里衬。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僵硬。
“孙…孙老?”陈平安努力挤出笑容,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您…您老有何指教?欢迎…欢迎批评指正!”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孙秉德根本没理他,仿佛没听见。他颤巍巍地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展示台。每一步都像踩在陈平安的心尖上。他从那个破旧得能进博物馆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玩意儿——一个黄铜打造、边缘都磨圆了、镜片厚得离谱的老式放大镜!这玩意儿岁数估计比陈平安他爹还大!
他没看那幅意境“高远”的画,也没碰那对温润“无瑕”的玉佩,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接锁定了那件C位的“宣德”青花梅瓶!他佝偻着腰,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伏在了展示台上,脸几乎贴到了瓶口与瓶身的接合处,那只握着放大镜的手,枯瘦却稳如磐石。
全场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脖子,目光聚焦在孙老那单薄却充满力量的背影上。只有孙老偶尔极其轻微地调整放大镜角度时,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陈平安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不敢看台下,不用看也知道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多少嘲弄、鄙夷和幸灾乐祸。他只能死死盯着孙老的后背,祈祷奇迹发生,或者…吴德海的造假技术真能瞒天过海?
吴德海坐在前排贵宾席,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弥勒佛笑容,甚至还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显得气定神闲。但陈平安离得近,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吴德海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有些发白。他眼底深处,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和…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又像是凌迟前的漫长等待。
终于,孙秉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腰。他摘下那副厚重的老花镜,揉了揉布满血丝、有些干涩的眼睛,又费力地重新戴上。然后,他转过身,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双透过厚厚镜片、依旧锐利得吓人的眼睛,缓缓地扫视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或者移开了视线。
最后,他那沉重如山的目光,落在了陈平安脸上。那眼神,复杂极了,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心疾首、深深的失望,以及…一种看无可救药的白痴般的怜悯。
“唉——!”孙老重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巨石投入死寂的池塘,瞬间激起千层浪!
“造孽!真是造孽啊!”孙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痛惜,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他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精准地指向那梅瓶瓶口与瓶身连接的釉面接合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诸位!睁大眼睛看看!看看这釉下气泡!”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排列如此整齐划一!大小如此均匀!这像什么?像工厂流水线出来的标准件!这是现代气窑烧制才有的特征!高温、稳定、可控!宣德官窑用的是柴窑!火候全凭窑工经验!温度波动大!气泡应该是大小不一,分布自然灵动,像天上的星星,疏密有致!这?这气泡排得跟仪仗队似的,死板!僵硬!假的不能再假!”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孙老根本不理会,手指下移,戳向胎釉结合处那条细细的线:“再看看这里!所谓的‘火石红’!颜色死板得像刷上去的油漆!分布刻意得像是用尺子量着点的!红得不透亮,不自然!这是用劣质化学染料点染上去的!稍微懂点行的,拿湿布用力擦擦,都能掉色!糊弄鬼呢?!”
议论声更大了,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看向吴德海和陈平安的眼神充满了玩味。
孙老的火力全开,他猛地一拍展示台(吓得陈平安一哆嗦),指着梅瓶瓶口内沿那条不算特别隐蔽的接缝,怒发冲冠:“最离谱的是这里!这条接缝!你们是瞎了吗?!这粘合痕迹粗糙得连我这老眼昏花的老头子都看得清清楚楚!用的还是最劣质、最刺鼻的化学胶水!味儿都没散干净呢!拿这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当宣德官窑?当国宝?简直是侮辱祖宗!侮辱这个行当!”
轰——!!!
整个“听雨轩”顶楼彻底炸了锅!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嘲笑声、鄙夷的嘘声、幸灾乐祸的议论声如同海啸般汹涌扑来,瞬间将聚光灯下呆若木鸡的陈平安彻底淹没!
“我的天!真是假的?”
“八百万!押地契!买一堆化学垃圾?”
“哈哈哈!陈大冤种!名不虚传!”
“吴会长…这…这怎么回事?”
“我就说嘛,陈平安能捡着漏?母猪都能上树了!”
“博古斋这次彻底完了!”
陈平安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又被无数人围着指指点点、吐口水。刚才还吹捧他的那些“专家”、“藏友”,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眼神躲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有几个甚至悄悄起身,想溜之大吉。
吴德海“腾”地站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震惊”、“难以置信”和“痛心疾首”,演技堪称教科书级别!他指着孙老,声音带着“颤抖”和“委屈”:“孙老!孙老!您…您是不是看错了?老眼昏花了?这…这可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宝贝!我吴德海在圈里混了几十年,什么时候卖过假货?您不能血口喷人啊!”他转向众人,摊开手,一脸悲愤,“诸位!你们要给我主持公道啊!孙老他…他不能这样毁我声誉啊!”
“闭嘴吧你!吴德海!”孙秉德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浑浊的老眼此刻锐利如刀,直刺吴德海的心脏,“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把戏!我孙秉德在故宫看了一辈子真东西,也看了一辈子你们这些魑魅魍魉的把戏!你这东西,假的离谱!漏洞百出!连高仿都算不上,就是下三滥的坑货!你坑蒙拐骗也就罢了,拿这种垃圾坑一个孩子?还押上人家的祖产?你的良心呢?让狗吃了?!还是让钱糊住了?!”
吴德海被骂得胖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指着孙老“你…你…”了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捂着胸口,一副“气急攻心”、“摇摇欲坠”的模样,被旁边的人“慌忙”扶住坐下。影帝!绝对的影帝!
陈平安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脑门,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他死死抱着那只花八百万加祖产地契换来的“科技与狠活结晶”——宣德梅瓶,冰冷的瓷壁此刻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巨大的羞耻、愤怒、绝望像无数只毒虫啃噬着他的心脏。
“陈大冤种”!
“超级无敌冤大头”!
“八百万买个化学瓶子”!“博古斋的掘墓人”!
各种恶毒、嘲讽的标签,伴随着刺耳的哄笑和鄙夷的目光,如同冰雹般狠狠砸在他脸上、身上,砸得他体无完肤!完了,彻底完了!博古斋的百年信誉…祖传的地契…挪用的八百万现金…还有他陈平安最后一点可怜兮兮、用来遮羞的自尊…全他妈完了!碎得比这梅瓶还彻底!
博古斋那扇曾经光鲜亮丽的红木大门上,“冤大头陈平安”六个鲜红刺眼、张牙舞爪的大字,在午后毒辣的阳光下散发着浓浓的恶意和嘲讽。劣质油漆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引来几只苍蝇嗡嗡地盘旋。
昔日门庭若市、顾客盈门的博古斋,如今成了京城古玩圈最大的笑话现场。大门紧闭,但门口却比任何时候都“热闹”。不是顾客,是债主!黑压压一片,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陈厚德!开门!还钱!听见没有!”
“陈平安!你个败家子!坑爹货!滚出来!”
“八百万!连本带利!今天不给钱,老子砸了你这破店!”
“还有我的五十万!说好周转三天的!”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撞了!”
叫骂声、拍门声、威胁声此起彼伏,震得门板嗡嗡作响。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抱着胳膊,一脸凶相地堵在门口,眼神不善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路人。
铺面里,光线昏暗。博古斋的掌柜陈厚德,一夜之间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头发白了大半,原本还算挺拔的背脊佝偻得像只煮熟的虾米。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对着紧闭的大门,一遍遍地、用近乎哀求的语气低声道:“各位老板…各位兄弟…宽限几天…求求你们宽限几天…我正在筹钱…砸锅卖铁也一定还…一定还上…”声音嘶哑,透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角落里,陈平安的母亲林秀芬,无声地坐着。往日温婉的脸上此刻只有麻木和泪痕。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条洗得发白、边缘都磨起了毛边的旧手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泪水无声地滑落,在手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没有看丈夫,也没有看儿子,只是呆呆地望着地板上的一片尘埃,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陈平安像只受惊的老鼠,蜷缩在库房最阴暗的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墙缝里。脸上火辣辣的,不是被打的,是臊的,是被那无数道鄙夷目光灼伤的。父亲那恨铁不成钢、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母亲那无声却比任何哭嚎都更令人心碎的眼泪,比门外债主最恶毒的咒骂更让他窒息。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个千古罪人,是陈家的掘墓人。
“滚!你给我滚出去!”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如同火山般爆发!陈厚德猛地转过身,抄起柜台上一把鸡毛掸子(还是陈平安小时候挨打用的那把),指着陈平安的鼻子,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破裂,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我没你这个儿子!博古斋!陈家!百年信誉!祖祖辈辈的心血!全毁在你这个败家子手里了!滚!立刻给我滚!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见你!我怕我…我怕我忍不住掐死你!!”
鸡毛掸子带着风声狠狠抽在陈平安旁边的货架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扬起一片灰尘。陈平安吓得一哆嗦,脸色惨白如纸。他想辩解,想说自己是被骗的,想说吴德海那个老狐狸…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默默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父亲喷火的眼睛,不敢看母亲绝望的泪眼。他像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挪向后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后传来父亲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老妈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吱呀——”一声轻响,陈平安推开后门,溜了出去。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门内的绝望和门外的叫骂,也仿佛彻底切断了他和过去的联系。
后巷狭窄、阴暗,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厨余垃圾、劣质煤球和臭水沟的复杂气味,呛得他一阵干呕。他背靠着冰冷、油腻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溺水的边缘挣扎上来。午后的阳光吝啬地洒进巷口,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光斑,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
完了。一切都完了。
博古斋完了。家完了。他陈平安,也完了。
像个笑话。一个价值八百万加祖产地契的顶级笑话。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左边口袋,是几张皱巴巴、带着汗味的票子——老妈在他溜出来时,悄悄塞给他的,一共两千块。这大概是她能拿出的最后一点私房钱了。右边口袋,硬硬的,硌着大腿。他掏出来一看,是那块…瓶底带着“大明宣德年制”款识的瓷片!大概有巴掌心那么大一圈。当时在“听雨轩”,孙老点破骗局,他羞愤欲绝抱着瓶子想找个地缝钻时,不知道怎么用力过猛,还是那劣质胶水真不行,“咔嚓”一声脆响!瓶身和瓶底竟然…分家了!慌乱、绝望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驱使下,他鬼使神差地把这块带着真款识的瓷片塞进了口袋,把剩下的“化学瓶身”扔在了原地。
此刻,他摩挲着这块沾着灰白色化学胶水痕迹、边缘有些锋利的瓷片。胎质细腻温润,青花发色深沉内敛,那六个字,笔力千钧。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面,那该死的“冤种雷达”居然又传来一丝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酥麻感,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
“真…的?”陈平安看着这块唯一的“战利品”,又回头看看博古斋紧闭的后门,再看看手里那薄薄一沓两千块钱,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浓得化不开的黑色幽默涌上心头。
八百万!祖产地契!博古斋的百年招牌!父母的心血和期望!
就换了…这么块破瓷片?和两千块“遣散费”?
这买卖做的…真他娘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陈平安绝对是古玩界…不,是商业史上的“奇才”!
“噗嗤…”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开始是低低的闷笑,肩膀耸动,接着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飚了出来,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笑得像个十足的疯子。笑着笑着,那笑声又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混合着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吴德海…老狐狸…我操你大爷的!”陈平安对着那块瓷片,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骂归骂,日子还得过。博古斋是待不下去了,北京城也成了他的伤心地和耻辱柱。留下来?等着被唾沫星子淹死?被债主堵门打死?被老爷子清理门户?
“跑路!”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带着求生的本能,冒了出来,瞬间占据了整个脑海。
往哪儿跑?不知道。去干嘛?不知道。但有一点他无比清楚——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他陈平安别的本事没有,败家二十年攒下的“丰厚遗产”——那点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油滑嘴皮子,那点吃喝玩乐积累的“杂学”,还有这时灵时不灵的破雷达,或许…或许能换口饭吃?能让他在这三十六省的犄角旮旯里,像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活下去?
揣着两千块“巨款”和那块价值八百万的破瓷片,陈平安像条真正的泥鳅,把自己埋进了潘家园下午最嘈杂、最鱼龙混杂的人流里。他拉低了帽檐(顺手从一个垃圾桶旁捡的破棒球帽),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往日那些见了他恨不得扑上来舔鞋的摊主、店主,如今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像看一坨行走的垃圾;要么是幸灾乐祸的嘲笑,嘴角咧到耳根;要么就是直接把他当空气,眼神飘向别处,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
“哟!快看快看!这不是咱们京城赫赫有名的陈大少吗?陈大冤种!怎么着,今儿个又来潘家园准备交多少学费啊?”一个尖嘴猴腮、外号“黄鼠狼”的摊主,眼尖得很,故意扯着破锣嗓子大声吆喝,瞬间吸引了周围一片目光,引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陈平安脚步微微一顿,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但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人畜无害、甚至带着点谄媚和讨好的笑容,快步走到“黄鼠狼”摊前:“哎哟!李哥!是我是我!您眼神儿真好!我这不是…虎落平阳了嘛!家里出了点事儿,落难了!实在没辙了,来李哥您这宝地看看,有没有啥…嗯…边角料,让兄弟我混口饭吃?您手指缝里漏点渣,就够我活命了!”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装的),眼神里充满了“弱小可怜又无助”。
“黄鼠狼”李哥被他这一通操作整得一愣,准备好的嘲讽卡在喉咙里。这败家子…转性了?脸皮这么厚了?他上下打量着陈平安那身虽然有点皱但料子一看就不便宜的西装(落难了也没舍得扔),撇撇嘴,一脸嫌弃地挥挥手:“滚滚滚!少在这儿跟我套近乎!还边角料?我这都是宝贝!你买得起吗?别挡着我做生意!晦气!”
陈平安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点头哈腰:“得嘞!李哥您忙!您发财!大吉大利!改天兄弟发达了,一定请您喝酒!”说完,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迅速融入人群。心里默念刚领悟的猥琐发育生存法则第一条:脸皮?那玩意儿能换钱吗?能当饭吃吗?不能!那就先扔了!扔得越干净越好!尊严?等吃饱了再说!
他需要找个便宜、安全、最好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落脚。目标锁定在潘家园后街深处那家“悦来客栈”——名字起得挺唬人,实际上就是个墙皮脱落、窗户油腻、门口常年堆着垃圾袋的黑乎乎小旅馆。住满了跑江湖的、打零工的、收破烂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壮硕、涂着劣质口红、一脸精明市侩相的胖女人,人称“凤姐”。
“老板娘,开间房,最便宜的!”陈平安把二十块钱拍在油腻腻、沾着不明污渍的柜台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凤姐正磕着瓜子看手机里狗血的家庭伦理剧,眼皮都没抬,吐出一片瓜子皮:“最便宜的?通铺!八人间!一晚上八十!爱住不住!嫌贵?桥洞底下免费!”
“八十?!”陈平安瞬间进入状态,声音拔高八度,带着十二分的夸张和难以置信,“哎哟我的亲姐!您这通铺是镶了金边儿了还是铺了龙床了?这墙皮…都快赶上抽象艺术了!这地板…啧啧,包浆够厚的!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无比真诚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姐,我跟您说,您这店啊,风水其实特别好!您看这朝向,坐北朝南,藏风聚气!门口这棵歪脖子树(其实是个电线杆),那是天然的屏风!挡煞!聚财!您最近是不是觉得生意…嗯…稍微淡了点?财神爷有点打盹?”
凤姐磕瓜子的动作停了,狐疑地抬眼看了看他。
陈平安趁热打铁,指着柜台上一个落满灰尘、造型丑陋的树脂招财猫:“问题就在这儿!您看这招财猫,塑料的!没灵性!关键您摆的位置不对!正对大门?这叫‘财气直出’!漏财!得摆侧面!还得配个真家伙!我跟您说,我认识一大师,专看这个!改天介绍给您,保管您生意翻倍!”他嘴皮子上下翻飞,从风水讲到面相(“姐您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典型的旺夫招财相!就是眉梢这痣…有点小妨碍,改天我帮您点掉!”),从老板娘今天的眼影颜色(“这色号显年轻!就是腮红淡了点!”)讲到她手上那个明晃晃的大金戒指(“这金子纯!24K!就是款式有点…嗯…复古,改天我帮您设计个新潮的,巴黎最新款!”),一通天花乱坠、真真假假的忽悠,夹杂着恰到好处、挠到痒处的马屁。
凤姐被他这一通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融化、开裂,最后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的横肉都挤到了一起:“哎哟喂!你这小嘴儿啊,叭叭叭的,比说相声的还能忽悠!行行行!算你厉害!五十!不能再少了!住几天?”
“先…先住一晚!谢谢姐!您真是菩萨心肠!活菩萨!”陈平安赶紧递上五十块,心却在滴血。两千块巨款,瞬间缩水五十!猥琐发育生存法则第二条:嘴甜能砍价,脸皮能打折!会忽悠是生产力!
拿着油腻腻的钥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汗味、脚臭味混合着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差点把陈平安熏一跟头。所谓的“通铺”,就是个稍大点的杂物间,塞了三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床,床板上铺着发黄发黑的草席。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蛇皮袋和破行李。几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或汗臭的汉子正躺在床上抽烟、抠脚、打呼噜。
陈平安捏着鼻子,找了个靠墙、相对干净(?)点的上铺,把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主要是那块瓷片)塞到枕头底下,和衣躺下。盯着天花板上摇摇欲坠、沾满蛛网的灯泡,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闻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落魄”,什么叫“底层”。两千块(现在剩1950)能撑几天?必须搞钱!搞小钱!马上!
第二天天蒙蒙亮,陈平安就爬了起来。他没洗脸(水龙头流出的水是锈黄色的),胡乱漱了漱口,揣着剩下的钱,再次把自己埋进潘家园清晨的地摊人潮里。心态和昨天完全不同了。以前是“买买买”,现在是“看看看”,外加“想想想”,目标明确——捡漏!捡那种没人要、但能换点小钱的“破烂”!
他蹲在一个专门卖旧货杂项的地摊前。摊主是个闷头抽烟、一脸苦大仇深的老头。摊子上堆满了破铜烂铁、缺胳膊少腿的搪瓷缸子、泛黄卷边的旧书报、生锈的钥匙扣、断了链子的破怀表…活像个小型废品回收站。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东西,以往依赖的“冤种雷达”这次安静如鸡,仿佛彻底罢工了。也对,指望这破雷达在垃圾堆里感应出传国玉玺?纯属想屁吃!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个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个脏兮兮、布满黑褐色油污、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黄铜烟盒。盒子方方正正,边角都磕碰得瘪了进去,锁扣也歪了。在一堆破烂里毫不起眼。但吸引陈平安的是…这烟盒锁扣旁边,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模糊不清的浮雕徽记?被油污糊住了大半,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奢侈品知识启动!陈平安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些顶级都彭打火机、卡地亚烟盒的设计图册。这个徽记的风格,怎么有点像…民国时期上海滩那种老派洋行的标志?带着点Art Deco的味道?虽然模糊,但那种精致感,不像地摊货该有的。
“老板,这破烟盒咋卖?”陈平安装作漫不经心,在一堆破烂里扒拉,最后才拿起那个油乎乎的烟盒,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来有分量。
老头眼皮都没抬,吧嗒抽了口旱烟,吐出浓浓的烟雾:“八十。”
“八十?!”陈平安瞬间开启忽悠模式,声音带着夸张的嫌弃,“哎哟喂老爷子!您看这品相!这油污!这磕碰!这锁扣都歪姥姥家去了!这玩意儿扔垃圾堆里都没人捡!我买回去干啥?当个…当个镇纸压咸菜缸都嫌它味儿大!五块!顶天了!”
老头不耐烦地磕了磕烟袋锅子:“去去去!小年轻懂个屁!爱要不要!十块!少一分滚蛋!”
陈平安心头一动。十块?赌了!他爽快地掏出十块钱(巨款再次缩水十块!心好痛!),拿起烟盒就走,生怕老头反悔。猥琐发育生存法则第三条:看准了,下手要快!别犹豫!
回到他那价值五十块一晚、气味感人的“豪宅”,他迫不及待地找来一把生锈的小刀(跟旅馆厨房“借”的),小心翼翼地刮掉锁扣周围的厚重油污。随着污垢剥落,那个小小的浮雕徽记逐渐清晰——一艘扬帆的西洋帆船,环绕着英文花体字母“H & S Co.”!典型的民国海派洋行标记!
陈平安心跳加速了。他用刀尖试探性地撬了撬那个看似歪掉的锁扣。“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锁扣竟然是个精巧的小机关!里面是中空的!他屏住呼吸,用刀尖轻轻挑开那个暗格。
里面赫然躺着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邮票!
纸张泛黄,但品相完好,齿孔清晰。一张印着乘风破浪的帆船,面值“贰分”;一张印着农夫驱牛耕作的画面,面值“伍分”。
“民国帆船票?!”陈平安的古玩知识虽然稀烂,但拜败家所赐,他陪狐朋狗友参加过几次所谓的高价邮品拍卖会,见过类似的!虽然不是什么天价珍邮,但这品相…好像值点小钱?
他强压激动,小心翼翼地将邮票收好,揣着它们,找到潘家园一家门脸不大、但据说信誉还行的老邮币店“集雅斋”。老板是个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瘦高个,姓赵。
赵老板拿着高倍放大镜,对着两张邮票仔仔细细看了足有五分钟,翻来覆去,还对着灯光照了照水印。
“帆船票,贰分和伍分,新票,没盖销,品相…中上,有些微黄点,边齿完整。”赵老板放下放大镜,语气平淡,“两张,给你一百五。”
一百五?!
十块钱变一百五?!
十五倍的利润?!
陈平安差点原地蹦起来!心脏“砰砰”狂跳!但他死死压住激动,脸上瞬间切换成“为难”和“不舍”的表情,拿起邮票作势要走:“赵老板,才一百五?这品相多好啊!您看这颜色多正!这齿孔多完整!一点毛边没有!我听说现在老邮票行情看涨,尤其这种品相好的…您再看看?至少两百吧?我这可是…”他准备编个“祖传”的故事。
赵老板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品相我比你清楚。帆船票存世量大,你这又不是珍稀面值。一百五,爱卖不卖。不卖出门左转。”
“成!一百五就一百五!”陈平安瞬间变脸,笑容灿烂得如同向日葵,一把将邮票推过去,“交个朋友!以后有好东西还来找您!”猥琐发育生存法则第四条:见好就收,绝不贪心!苍蝇腿也是肉!落袋为安!
揣着新鲜热乎、还带着油墨味儿的一百五十块巨款(总资产:1950 - 50房费- 10成本+ 150 = 2040!),陈平安走在潘家园清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第一次感觉腰杆子挺直了一点点,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阳光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他看着手里那块依旧带着丑陋化学胶痕的宣德瓷片,又摸了摸兜里厚实了一点的钞票,再想想吴德海那张虚伪的胖脸和孙老痛心疾首的怒骂,一股奇异的、混杂着辛酸、自嘲、不甘和一丝丝狠劲的斗志涌了上来。
“吴德海,老狐狸,”他对着那块冰凉的真品瓷片,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弧度,低声自语,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谢了啊!这八百万的天价学费里,好歹还给我留了块‘敲门砖’,留了点‘启动资金’!这课,我陈大冤种…认栽!但也正式开始学了!”
火车站的汽笛声隐隐传来。他捏紧了拳头。
三十六省的江湖?三教九流的底层?等着!
我陈平安,带着我的“冤种雷达”、“败家遗产”、两千块本钱和一块价值未知的破瓷片,来了!猥琐发育之路,正式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