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总会想起过去呢?
三四岁张祭夜总爱躺在外公的怀里,听他讲一些奇闻怪谈。
“小夜,你有没有做过一种梦,梦里,你知道你在做梦,还能在梦里想干嘛就干嘛。……”
外公,我做这种梦了!
此刻,张祭夜好想回到二十年前,对外公说一嘴现在他正在做这种梦。
咔咂,咔咂。
脚底下,是树叶被踩碎发出来的响声。
恍惚间,张祭夜来到了这,并且知道这是在梦里。
初来乍到的他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平淡甚至有些冷漠地打量着周遭的事物。
嗯,这是在一个树林子里边。
仅凭第一眼,张祭夜得出了一个粗概的结论。
随后,他拉回视野,聚焦在面前稍近的一棵树上。
光秃挺直的树干上是纸一样的白色树皮,浅浅地映着一层寂幽的天青灰,看着这么明显的特征,张祭夜心里如是想:
这树,应该是白桦……
想还没打止,接着的景象给他来了一点小小的梦里特色,好似轻轻地一闷锤,敲在了张祭夜心窝子上边,让他一脸便秘,张开嘴巴,不免吭出了声:
“啊?!”
抬头看,树干顶部生出数个七扭八拐的分枝,张牙舞爪,并和相邻树上的分枝交错纵横,遮天蔽日。
那枝,那叶,张祭夜看得真切,分明与那行道两旁栽种的香樟一般无二,和白桦树干组在一起毫无道理却又浑然天成。
诧异只在片刻,许是做梦的缘故,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张祭夜少刻平复,继续冷淡地看着四周。
扑哧一声,一片鲜嫩的绿叶应声从枝丫上边脱落下落,逐渐失去生机,变得枯黄、薄脆,在张祭夜的眼前划过。
他条件反射一般地伸出手,它正正好落在指尖上。
双指一捻,嘎嘣一下碎成细块从指缝间四散掉落,和脚底下踩碎的树叶混杂在了一起。
原来,是在动的吗?
在心里发问,也是低头下探让张祭夜回过神来,他的双腿在持续地朝着前方迈进。
目之所及的事物一并也动态起来了,从他周遭徐徐掠过。
生过不动的念头,止不住。
景色不急不缓地一直变换,张祭夜情绪里边有了一丝对未知的恐惧和焦躁,更多的是一股对柔顺、平滑的动势难以言喻的享乐之感,不断地干脆地直戳他神经上的高敏点。
像一直泡在加热温水里的青蛙,好不快活。
谁在乎之后如何如何?
沉沦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开解言论,一万只青蛙泡,九千九百九十九只死,还有一只缺了口锅轮不到它,没得泡。
危机感和快感双管齐下,张祭夜左右互搏,它俩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咋办吗?
唯有折衷,选择放任自流,先受着,再说……
思绪拧着麻花,梦里哪有时间概念,恐惧和焦躁像是过山车,毫无察觉,一步一步安逸地攀上了顶。
张祭夜脚步一顿,景色也骤然而停,没了残影。
再一次看得真切,那树,那叶,那果,之间悉悉索索、来由不明的细小动静也听得十分真切。
啪,吧哒,噼,吧啦。
像是燃烧的声响,微弱、续续断断地进了张祭夜的耳朵。
求知欲挠心窝子,那只想痛快死,他巴不得这声音再大一点,好听。
说说而已啦,开个玩笑啦,怎么还较真呢,讨厌。
由小及大、由远及近,顷刻,燃烧的声响听得那叫一个清楚,就好像……就好像身临其境一样,脸上似乎都有温气抚面。
张祭夜目视尽头不知何时有了一个光点,忽闪忽闪。
缩地成寸,一眨眼就放大一点,一眨眼就放大一点,直逼张祭夜而来,几个眨眼之间一个三四层楼那么高的篝火架子赫然兀立在他身前不远之处。
上边火舌放肆摇曳、外溢,伴着噼啪声响接连向着四周泼着火星子,热浪一茬接着一茬,着实抽着张祭夜嘴巴子。
赤橙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搅浑了幽蓝的天幕,一轮硕大无比的圆月悬在其后,周遭寸草不生,树木退避三舍,避绕着横七竖八在其外围形成了一个环状带,张祭夜恰是站在其中。
扑通,扑通,扑通!
寒毛乍起,心跳紧贴张祭夜的耳朵,灌进脑门,惊诧地窥探看着面前的景象挪不开眼。
篝火架子底下黑影攒动,在热浪的加持下蒙上了一层重影滤镜。
再一眼,分明是数个身形魁梧之人。
他们臂膀缠绕交织,赤身,仅有一两块粗麻布遮住重要部位,泛着油光,面朝篝火围成一圈,逆半圈顺一圈地来回踏地而行。
头上戴着木制的面具,只在眼睛部位挖了两个孔,洞漆黑深邃,里边的眼珠泛着火光。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在面具下,他们叨叨有词,张祭夜听不懂他们在念叨啥,总之一字不落全灌进了他耳朵里,涨得他脑袋有点子生疼,不由眉头一皱。
他直勾勾地看着那些面具,仿佛看透一般,能看到面具下边的嘴唇不停地张合,声音不断地从里边发出来。
张祭夜发觉这些面具之间似乎存在一些差别,不是一个模子里边刻出来的,看着都挺抽象,不过这个是牛头,那个是马面……各有各的象形。
其中一个兔头和他对上了眼,不免多看了几下。
这几下可要了命了。
顷刻,除了兔头面具人其它凭空消失,那人扭过身来也直勾勾地看着张祭夜,四目相视。
像是躲藏在墙里偷窥的老鼠被猫逮了个正着,张祭夜惊得连连后退,前脚打后脚差点一个趔趄险些坐倒在地上,好在靠上了一棵树。
又是缩地成寸,一眨眼就放大一点,一眨眼就放大一点,直逼他而来,几个眨眼之间那人便和张祭夜贴脸而立。
面具人带着炙热余温逼近,让张祭夜燥得慌,面具下嘴巴叽里呱啦个不停,唾沫星子感觉都能透过面具溅在他的脸上,还有一张狰狞的脸。
“叽里呱啦,吧啦夜游神……吧啦现世游戏……”
!
张祭夜惊奇地发觉,他听懂了,下一秒,面具人也凭空消失!
音容犹在。
一个呼吸的功夫,兔头面具已然糊在了张祭夜脸上,夹杂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可此刻的张祭夜顾不上其他,双手抬起交叉掰扯面具,只想把它从他脸上摘下来。
可是,越挣扎视野越暗淡,直至没有一丝光亮,彻底沉沦在黑暗中。
但是,张祭夜意识没有一并消散,他还能思考,还在思考,一直想着最后那股熟悉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