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临江镇还不叫临江镇,叫锁龙镇。
那年夏天旱得厉害,镇口的老槐树叶子卷成了筒,河床裸露出干裂的泥块,像老人手背的皱纹。镇民们抬着供桌往镇西的戏台走去,供桌上绑着个穿红布的女孩,十岁出头,眼睛被布条蒙着,哭声早被堵在嘴里,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戏台前就是那条将要被填满的河,水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却在这天突然泛出乌青色,水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白沫,腥气顺着风灌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时辰到了。”族长的声音嘶哑,手里的铜铃“叮铃”一响。
女孩被推下戏台时,红布在半空飘了一下,像片坠河的枫叶。水花溅起来,又很快落下去,河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和她最后一声没来得及出口的呜咽。
没人看见,女孩沉下去的瞬间,指甲在河底的石头上抠出了五道血痕。
也没人听见,她在心里念的最后一句话。
“我等着。”
八十年后,水库建成,锁龙镇大半沉进水里,改叫临江镇。只有老人们还记着当年的事,却没人敢提。他们只是在孩子靠近水库时,会突然变得暴躁,扯着嗓子喊:“别碰那水!水里有东西记仇呢!”
记什么仇?
或许是记着浸了水的红布,记着石头硌骨头的疼,记着她沉下去时,周围人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
又或许,是记着那个承诺,“只这一次,保锁龙镇百年安稳”。
百年之期,快到了。
水库的水位,在夜里悄悄降了。被淹没的老宅屋脊露出水面,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有水滴落在水面的声音,像有人在数着日子,一滴,又一滴。
2025年6月,临江镇。
警戒线是新拉的,明黄色的警戒线在临江镇常年不散的雾气里泛着冷光,像一道生硬的分割线,把林家老宅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林深站在清晨的雾里,皮鞋尖离那根警戒线只有半寸。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腥气,不是泥土的腥,是水的腥,带着点腐朽的水草味,钻进鼻腔时凉飕飕的,像有细针在扎。
三天前接到堂叔林茂的电话,说祖母没了。死在锁龙渊水库的边上,警方认定的是“意外失足”。
他丢下正赶着的悬疑小说《深渊回响》手稿,匆匆赶回时,老宅外那道刺眼的警戒线,已经在风雨里围了两天了。
“林深?”
身后传来声音,是堂叔林茂。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袖口沾着泥点,眼睛通红,看林深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警惕,像在看一个随时会闯祸的孩子。
“警察说了什么?”林深的声音有点干,他是写悬疑小说的,见过不少血腥场面的描写,但面对自家老宅门口这道警戒线,喉咙还是发紧。
林茂避开他的目光,往水库的方向瞥了一眼,雾气在那边更浓,几乎凝成了实质的白墙。“还能怎么样?老人家年纪大了,去河边散步。”他咂咂嘴,话没说完,却突然抓住林深的胳膊,指节用力得发白,“记住,别碰水库的水,一滴都别碰。”
“为什么?”
“别问!”林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神经质的颤抖,“你祖母……她就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那渊里的东西,记仇得很。”
林深皱起眉。他知道临江镇有关于水库的传说,小时候祖母总不让他靠近水边,说水里有“不干净的东西”。那时候他只当是老人吓唬孩子的话,现在听堂叔这么说,心里莫名一沉。
他看向老宅的大门,朱漆剥落,门环上挂着的红绸早就褪色成了灰粉色。警戒线后面,门框下方的地面上,有一道奇怪的水痕。不是下雨留下的那种自然漫延的痕迹,而是像有人从水里爬出来,拖着湿漉漉的身子进了屋,又或是……被什么东西从屋里拖到了水边。
“警方说,是意外坠河。”林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那现场有挣扎的痕迹吗?”
林茂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含糊地应了一声:“警察……警察说可能是滑下去的时候抓了几把岸边的泥土。”
这话说得太敷衍,林深心里的疑团更重了。
镇上的人来了不少,但气氛诡异得很。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哭丧都透着股虚情假意。几个老太太坐在角落里,眼神躲闪,交头接耳,看见林深看过去,立刻噤声,低下头用袖子抹着眼角,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林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些目光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恐惧,还有一种……解脱?
他找了个借口离开,回到老宅。警戒线可拦不住他,他直接从后院翻墙进去,落在了满是青苔的石板地上,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虚惊一场,他抬头看向那座熟悉的老宅。
这宅子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混杂着刚才闻到的那种水腥气。推门进入屋内,堂屋的桌子上还放着祖母没织完的毛衣,毛线团滚在地上,沾了不少灰。
一切看起来都和他记忆里的场景差不多,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林深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这里,试图寻找关于祖母的蛛丝马迹。好在警方已经封锁了现场,闲杂人等无法进入,倒也给了他一份相对安静的探寻空间。
当天夜里,他躺在阁楼的旧床上,睡不着。阁楼的斜顶很低,伸手就能摸到房梁,上面挂着几个装着杂物的木箱。小时候他总觉得这阁楼里藏着鬼,不敢上来,现在却成了他唯一能清静的地方。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突然,他听到一阵轻微的“滴答”声,像是水龙头没关紧。
但这老宅早就断水断电了,怎么会有滴水声呢。
林深坐起身,循声望去。声音是从墙角的旧书桌那边传来的。他走过去,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书桌的抽屉没关严,正有水滴从抽屉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水。
他伸手拉开抽屉,一股更浓的水腥气扑面而来。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日记,封面上绣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玉兰花,这是祖母的笔迹。
日记的纸页受潮发皱,边缘卷曲,像是被水泡过。林深翻开它,字迹娟秀,却有多处字迹被水晕染得模糊不清。
他继续往后翻,写的大多是些日常琐事,他也没细看,直到最后几页,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而急促。
“水位降了……”
“它们要出来了……”
“守不住了……”
“林深不能回来……”
最后一页,除了这些断断续续的句子,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张简单的地图,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位置,镇西的废弃小学。
林深的心脏突然一紧。他记得那所小学,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废弃了,祖母从不让他靠近,说那里“闹鬼”。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水里挣扎,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动。林深猛地抬头看向窗户,月光下,玻璃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水汽,水汽里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贴着玻璃,缓缓向下滑动。
林深惊恐的瞪大眼睛,握紧了手里的日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定睛一看,原来只是一道水痕,因为自己的移动产生了不一样的光影,和老宅门口那道一模一样。
“祖母的死绝不是意外,临江镇的平静下面,也许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而那个秘密,很可能就藏在镇西那所废弃的小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