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会议室里，空调冷气开得有些足，温棠拢了拢衬衫袖口，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摩挲。投影仪白亮的光打在墙上，映出孟佳精心修饰过的侧脸，她正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讲解着最新的饮料推广方案，而那些被包装得天花乱坠的创意点，分明是上周温棠在小组讨论时随口提过的想法。
“……所以我们的核心概念是‘青春冒泡时刻’，用气泡水的清爽感呼应年轻人的活力状态。”孟佳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她总爱在室内戴墨镜，说是刚做完眼部护理需要避光，实则是为了用镜片遮挡眼神里的算计。她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附和：“佳姐这个点抓得准啊！”“比上次那个方案有灵气多了。”
温棠垂下眼，笔尖在纸上划出浅淡的痕迹。进公司两年，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孟佳总像只嗅觉敏锐的猎豹，精准捕捉到她方案里的闪光点，再添上些华丽的包装，转眼就变成自己的成果。她不是没想过争取，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孟佳游刃有余地和领导们谈笑风生，那些反驳的话就像被堵住的气球，怎么也鼓不起来。她不擅长这种职场上的明争暗抢，只能把力气都花在打磨文字上，可文字不会说话，机会却总被更“会来事”的人抢走。
“温棠，你有没有需要补充的？”部门经理忽然点名，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他显然对孟佳的方案很满意，问这一句不过是走个过场。
温棠深吸一口气，抬眼时镜片后的目光很亮：“我觉得‘青春冒泡’的概念很好，但在具体文案上，或许可以更贴近目标用户的真实生活场景。比如加班后的便利店、朋友聚会的烧烤摊……比起悬浮的活力，那些带点烟火气的瞬间，可能更能让消费者产生共鸣。”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孟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温棠的想法确实细腻，但这次客户更想要有冲击力的视觉配合，太生活化的文案可能不够吸睛哦。”她特意加重了“吸睛”两个字，像是在暗示温棠的想法太过保守。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逆光中走进来一个男人，身形挺拔，深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旁的空位坐下，动作间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压迫感。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同事们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是沈亦舟。
这个名字在“创域”几乎无人不晓。一年前空降的项目总监，据说面试时只用三个小时就推翻了原有的年度规划，重新制定的方案让公司拿下了当年最大的客户。他在会议室里的气场从来都是具象化的，锐利的眼神扫过，就能让最能言善辩的老员工卡壳；一句“重做”，足以让整个团队通宵达旦。
温棠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下意识地转起了笔。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沈亦舟，上一次是在公司年会上，他作为项目总监致辞，全程面无表情，只在提到获奖项目时，嘴角才极淡地勾了一下。
“继续。”沈亦舟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一丝刚从外面进来的微凉感。他没看孟佳，手里翻着桌上的方案册，指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孟佳显然也没想到沈亦舟会突然出现，短暂的慌乱后立刻调整状态，重新梳理方案亮点，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急于证明什么。温棠注意到，她在提到“青春冒泡”概念时，特意加重了“原创性”三个字。
沈亦舟没打断，直到孟佳讲完，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等着他的评价。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掠过在场的每个人，最后停在投影仪的方案页上。
“想法很普通。”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像一块冰投入热水，瞬间打破了刚才的融洽氛围，“‘青春’‘活力’是饮料行业用了十年的标签，你们所谓的‘原创’，不过是把旧词换了个包装。”
孟佳的脸瞬间白了，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沈总监，我们是考虑到……”
沈亦舟打断她，翻到方案里的文案部分，“客户要的是能让产品在货架上脱颖而出的方案，不是让你们在会议室里玩文字游戏。这些句子，华丽但空洞，像是在堆砌辞藻，没有任何记忆点。”
他的目光转向温棠，刚才温棠发言时，他似乎根本没在意，此刻却精准地锁定了她：“你刚才说，想贴近真实生活场景？”
温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她能感觉到孟佳投来的目光，带着不满和警惕。
“具体说说。”沈亦舟的语气没什么变化，眼神却像带着穿透力，让她无法躲闪。
深吸一口气，温棠定了定神，将刚才没说完的想法组织了一下语言：“比如加班到深夜的人，打开一罐气泡水，气泡炸开的声音可能是一天里最轻松的时刻；或者朋友聚餐，有人举杯说‘为这乱七八糟的日子干一杯’，气泡水的清爽刚好中和生活的沉重……我觉得好的广告文案，不是告诉用户‘你该买什么’，而是让他们在文字里看到自己。”
她说得有些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太直接了，甚至隐隐有反驳沈亦舟刚才“文字游戏”说法的意思。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的运行声，她紧张地攥紧了笔，指节微微发白。
沈亦舟看着她，几秒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案册：“这个方向比现在的要好。”
简单的一句话，让温棠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些，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但不够。”他接着说，语气依旧平淡，“想法有了，落地的文字没跟上。”他合上方案册，看向温棠，“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新的文字方案。”
温棠愣住：“明天？”现在已经下午三点，距离明天早上九点不到二十个小时，而这意味着她今晚注定要通宵。
“有问题？”沈亦舟挑眉，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没有。”温棠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一丝无奈，轻声应道。她知道在“创域”，沈亦舟的要求从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孟佳的脸色更不好看了，自己精心准备的方案被全盘否定，沈亦舟却给了温棠重新写的机会，这无疑是一种无声的肯定。她攥着文件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却只能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那我们今晚再加点班，配合温棠完善方案。”
“不用。”沈亦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这个方案暂时交给温棠负责。孟佳，你手头那个零食项目的文案还没改完，先专注做好本职工作。”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直到会议室的门关上，孟佳才猛地将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了温棠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拿起文件快步走了出去。
温棠坐在原位没动，她看着投影仪上那页被批得一无是处的方案，又想起沈亦舟最后那句“明天早上九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斗志。
也许，这一次，她可以让自己的文字真正被看见。
抬手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十五分。温棠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向自己的工位。今晚的热奶茶，大概要泡两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