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柠走出那扇玻璃门，后背的汗已经凉了。
三月的上海还拖着冬天的尾巴，风先往脖子里钻。她缩了缩肩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规律得有点傻。鞋是出门前合租室友硬塞给她让她穿上的，说自己有经验，面试得有个面试的样子，平时帆布鞋就算了，今天别丢人。
她低头扫了一眼鞋尖——磨脚。脚后跟贴了创可贴，还疼。
公司拐角有家花店，门脸不大，玻璃橱窗擦得很亮，里头几排绿植。老板正蹲地上剪一盆龟背竹的枯叶子。宋书柠在门口站了两秒，腿发软。刚才面试绷着一口气，这会儿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得找个地方靠一靠。
花店暖气足，混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潮腥味儿。她顺着货架慢慢走，指尖划过去——虎皮兰的叶片硬邦邦，多肉的肚子鼓鼓囊囊有点凉，薄荷的嫩芽一碰就碎出一股凉气。最后，停在一盆文竹前面。
细密的叶子，一层叠一层，薄得透光。茎杆笔直，瘦，站在灰陶盆里，不争不抢的。旁边挨着一盆蝴蝶兰，开得正疯，紫红花瓣大剌剌地张着，花枝斜着蹿出去。文竹就安安静静待在它旁边，带着点说不清的疏离。
她盯着那盆文竹，脑子里忽然闪过面试时坐在中间的那个男人。
冷。这是她坐下第一秒跳出来的词。不凶，没皱眉，也没厉色，全程甚至没怎么开口。但他坐在那里，就是让人不敢大喘气。坐姿很直，但不僵——是那种长年自律之后，把松弛都驯成了肌肉记忆的人。西装剪裁干净，一道多余的褶都没有。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极干净。
她当时扫了一眼他的工牌，黑底白字，三个字。没看清。他的手指正好搭在名字上头，像是无意，又像有意挡了一下。
那双眼睛。
面试后半程她回答问题，余光里那道视线一直在。不重，也不移开。不像审视，倒像辨认——像一个人翻旧书，翻到某一页某一行，确认他记得的那个字还在不在。
宋书柠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她默默把文竹端起来，走到柜台扫码。老板抬头看她一眼，笑：“小姑娘识货，文竹好养，适合办公室。”
适合办公室？宋书柠心想，以后可千万别跟他一个办公室。
她抱着花盆走出来。风又起，这次她没缩脖子。文竹细碎的叶片在风里轻轻颤，跟刚才面试间里她偷偷攥紧又松开的手指，颤成了一个频率。
手机震了。
通知栏弹出一条新邮件：“锦宸集团——录用通知。”
宋书柠站在人行道中间，旁边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嗖一下过去，带起一阵灰扑扑的风。她低头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跳又蹿上来了。
上去了。这回是真上去了。
她抱起文竹转了个圈，脚尖磕在路沿石上，差点摔了。稳住之后没忍住，笑出声。路人看她一眼，她赶紧把笑抿回去，嘴角怎么都压不平。
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二条消息，陌生号码。就一句：
“恭喜。周一见。”
宋书柠盯着那四个字，拇指定在屏幕上，没动。
谁啊？面试刚结束，除了HR没人知道结果——HR不会这么说话。
她往上翻了翻，号码归属地上海，没备注。想回一句“您是？”，打了两个字又删了。那语气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熟悉到让她心里发毛。
最后她没回。把手机塞进兜里，抱着文竹往地铁站走。
走出去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玻璃幕墙映着下午三四点的太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二十九层。面试的会议室就在那一层，落地窗外是整片陆家嘴的天际线。
那层楼里，有一个让她手心冒汗的男人。
宋书柠转过身，快步下了地铁口。
她不知道的是，二十九层那间会议室里，许湛宁还坐在原位没动。助理进来收拾桌上的资料，发现他面前那份宋书柠的简历被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纸面上留了个极浅的指印——在“毕业院校”那一栏旁边，拇指摁的。
旁边一张草稿纸上，他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
划得很重！
许湛宁站起来，把那张纸对折两次，塞进西装内袋。
下班黑色轿车开出公司地下停车场，车辆与抱着盆栽的宋书柠擦肩过，由于座位角度原因许湛宁并没有看到她却注意到花店橱窗里蝴蝶兰还在，文竹那格已经空了。
宋书柠周一早上五点就醒了。
闹钟定的六点，他家在上海郊区，坐地铁需要一个小时。但她翻来覆去到五点十分实在躺不住，干脆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昨晚紧张到十二点才睡着，梦里全是一个画面——面试间里那双眼睛，冷冷地看过来，然后她忘词了，张嘴发不出声儿，急出一身汗。
她往脸上拍了三遍冷水才清醒。
衣柜里挂着两套正装，一套是面试那天的深灰色西装裙，另一套是昨天她妈从商场里扛回来的藏蓝色套装，价格牌还没剪，藏在她妈卧室抽屉里没让她看见。“面试那一套留着正式场合穿，上班穿新的。”她妈的原话。
宋书柠换上藏蓝色那套，对着镜子侧了侧身。及腰的长发昨天洗过，今天垂在肩头，衬得脸更小了。脸上的青春痘消了大半，只剩下巴一颗，被她用痘痘贴盖住，肉色的，凑近了能看见边缘。
“还行。”她对着镜子说。
“还行什么还行，精神点！”她妈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根皮筋，“头发扎起来，披着像什么样子。”
宋书柠乖乖转过去让她妈扎头发。梳子从头皮划过的触感很熟悉，从初中到现在，她妈永远是这一套流程——先梳顺，再分缝，然后紧紧扎成一个高马尾，每一步都用足了力气，好像头发扎得越紧福气就越不容易漏掉。
“到了单位别啥都往前冲，新人多看多听少说话。”“知道。”“午饭别凑合，公司附近找个干净的地方吃。”“嗯。”“手机充满电了？充电器带了没？”“妈。”宋书柠从镜子里看她，她妈眼睛亮晶晶的，嘴上还绷着，“你再说我就哭了。”
她妈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谁让你哭了？第一天上班不吉利，给我笑着进去。”
宋书柠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八点二十分，离打卡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她站在那栋玻璃幕墙底下仰头看，二十九层，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整栋楼像一块竖起来的冰。
门口已经有穿工装的人刷卡进去了，门禁嘀嘀响着，节奏很快。宋书柠深吸一口气，从包里翻出昨天邮件里收到的电子通行码，对准闸机——
“滴。验证失败。”
她又试了一次。“滴。验证失败。”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员工路过，斜了她一眼，没停步。宋书柠脸腾地红了，正想给HR打电话，前台小姑娘从里面小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白色工牌：“宋书柠？你的工牌昨天放在我这儿忘给你了。”
宋书柠接过来，塑料的，凉丝丝贴在掌心。上面印着她的证件照——还是去年学校拍的，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表情僵得像欠了谁钱。“谢谢。”
“不客气。”前台小姑娘笑起来挺甜，压低声音说，“你的位置在七楼，行业研究B组，靠窗倒数第三排那个。”
宋书柠道了谢刷卡进去，电梯里人不多，她站在角落，手里攥着工牌翻来覆去地看。照片底下印着名字和部门，右上角还有一张很小的公司logo，蓝底白字——“锦宸集团”。
她盯着那个“锦”字多看了两秒。
电梯到了七楼，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打印墨粉和速溶咖啡的味道扑面而来。开放式工位一眼望不到头，每张桌上立着电脑屏幕，上面贴满了便签纸，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DDL”和“开会”。
靠窗倒数第三排。
宋书柠走过去，那个位置空的，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台新电脑，侧面贴着用户名“宋书柠”的标签。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椅背靠上去的瞬间腰后面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软软的，有弹性。
她低头看——一个黑色网面腰靠，人体工学弧度的，比她大学宿舍那把椅子自带的舒服太多。扣在椅背上的卡扣很新，金属片还在反光，是刚拆封的。
旁边桌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孩探过头来：“你是新来的宋书柠吧？我是林晚，比你早两周入职，带你熟悉环境。”林晚说话很快，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看起来特别热络。
“哦，谢谢。”宋书柠站起来跟着她转。
林晚一路走一路介绍：“茶水间左手边，咖啡机只能接热水不能接凉水，喝冰的得去二楼；打印机在走廊尽头，双面打印要设置不然会印错；会议室A是最小的，B最大带投影，C里头的笔老没墨——”
宋书柠跟在后面点头，脑子还没来得及记，又涌进来新的。
“——总监姓赵，人还行就是急脾气，交报告别踩点；咱们组一共七个人，除了赵总监就你和我两个女的，其他都是男的，有时候加班到半夜他们点外卖喝酒你别跟着掺和……”
林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又笑了：“不过我听说你面试表现特别好，赵总监专门跟HR说要分到他组里。”
宋书柠愣了一下：“是吗？”
“对啊。”林晚眨眨眼，“你面试的时候，总裁是不是也在？”
“总裁？”
“就是坐在中间那个，很帅，冷脸的那个，许总。”
许总。许湛宁。那个名字在宋书柠脑子里啪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她想起面试时那个工牌，黑色底白字，他的手指正好搭在名字上——原来他故意挡的不是名字，是职位。
“他在啊。”宋书柠说，语气尽量平，“但他没怎么说话。”
“他平时也不怎么说话。”林晚撇撇嘴，“听说四年前空降的时候谁都瞧不上，现在全公司没人敢惹他。对了，你跟他……认识？”
宋书柠心跳漏了一拍：“不认识。为什么这么问？”
“没，就是面试他一般不去，就你那天去了。”林晚笑得很无害，“可能凑巧吧。”
转完一圈回到工位，宋书柠坐下来，后背陷进那个腰靠里，弧度正好卡在她腰椎的位置——大一军训摔伤那一节，每个月生理期的时候隐隐作疼。她伸手摸了一下腰靠的材质，网面透气，支撑力很足，像是照着谁的腰围买的。
谁的腰围？
她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打开电脑开始看入职培训资料。屏幕右下角弹出公司的内部通讯软件，自动登录后跳出一个对话框，置顶群组叫“全体锦宸人”，群里一条最新消息写着：“欢迎新同事宋书柠加入行业研究B组！”后面跟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宋书柠正准备回个“谢谢大家”，群里有个人先发了消息：“那椅子换了？”
然后消息秒撤回。
她盯着那条撤回提示看了五秒。撤回人的名字是灰色小字——“赵总监”。
宋书柠转过头，赵总监的工位在斜前方，他正盯着电脑屏幕，右手拿着杯子喝水，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宋书柠注意到他杯子和桌面接触的那一圈，放下去的时候特别轻，像是怕发出声音。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晚拉着她去公司旁边的面馆，路上又问了几个问题：“你租房在哪个区？”“浦东，跟人合租。”“房租贵吧？”“还行。”“有男朋友吗？”
宋书柠筷子一顿：“没有。”
“那挺好的，刚入职先专心工作。”林晚低头捞面，语气轻飘飘的，“对了，你面试穿的灰色那套西装好看，新买的？”
宋书柠觉得这句话有点怪，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只含糊应了一声：“我妈买的。”
回公司的时候经过前台，那个小姑娘冲她招手：“宋书柠，你的花。”
宋书柠走过去，看见前台台面上放着一个浅绿色的纸袋，里头伸出一截细瘦的绿枝条。她拆开袋子——一盆文竹，和上周五她买的那盆一模一样，连陶盆的釉色都相同。
“谁送的？”她问。
前台小姑娘翻了一下登记册：“没留名，就写了你的名字。”
宋书柠把纸袋提起来，文竹细碎的叶在空调风里轻轻摇。她的那盆现在还在合租屋的窗台上，这一盆新的，叶片比她买的那盆更密，茎杆更高，像是挑过。
她拎着纸袋走回七楼，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余光瞥见一道藏青色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打电话。身量很高，西装的肩线撑得很平，手指搭在窗台上，指节分明。
宋书柠脚步没停，快步回了工位。
她把文竹放在电脑屏幕左边，陶盆底下压着一张硬纸板，翻过来，光面朝上，什么都没写。
下午三点，赵总监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新来的宋书柠，明天下午两点跟我去跟一个尽调会，资料我发你邮箱，今晚看完。”群里没人回复。
宋书柠打开邮箱，附件里是一份四十页的PDF，标的公司是家做医疗器械的初创企业，财务数据看着漂亮，但她翻了翻对赌条款，里面有两条不太对。
她拿笔把页码标出来，又调出标的公司去年的工商变更记录。法人换过一次，新法人背后那家公司——她搜了一下，股东列表里有一家“泽业投资”，注册地在杭州。
泽业。宋书柠在搜索引擎里敲进去，跳出来第一条新闻：“泽业投资因数据造假被证监局约谈。”
她存了书签，关了网页。
晚上七点，七楼只剩三个人。宋书柠还在对着PDF做笔记，隔壁工位的男同事收拾包走了，林晚六点就走了一一说是“约了朋友吃饭”。
宋书柠把脖子扭了扭，发出咔的一声。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接完水转身，一个人站在茶水间门口，差点撞上。
许湛宁。
他穿着今天那套藏青色西装，领带松了一截，大概是从什么会议上刚下来。手插在裤袋里，站在门口没动，脸上的表情淡得像白水。
“许总。”宋书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杯子里的水晃了晃。
许湛宁没应，侧身让开门口的通道。宋书柠赶紧低头走出去，擦身而过的时候鼻尖飘过一阵很淡的雪松味，比面试那天淡一些。
她已经走出去三步了，身后传来他声音，不高不低：“文件看完早点回去。”
宋书柠回头，他已经走进茶水间，背对着她接水，肩线微微垮了一点点，像是一整天才找到这个喘息的空隙。
“嗯。”她说，然后快步走了。
回工位的路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椅子被人换了腰靠。整个七楼她扫了一眼，没有第二把椅子带同样的腰靠。今天上班第一天，全公司没人知道她腰受过伤。
除了一个人。
那个2008年夏天，在QQ上听她抱怨过一句“今天军训摔了好疼”的人。
宋书柠坐回椅子上，后背贴住那个弧度，明明隔着一层衬衫和西装外套，她却觉得那个腰靠像是发热似的，隔着布料往她腰上贴。
她掏出手机，翻出上周五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恭喜。周一见。”
四个字，没有标点，没有称呼。
宋书柠把号码复制，粘贴进通讯录，备注输入了一秒钟又删掉。最后只存了那串数字，没有名字。
她打开电脑继续看文件，屏幕左边那盆文竹的细叶在空调风里轻轻晃，晃出碎碎的影子，投在她桌面的便签纸上，像一小片安静的湖。
七楼走廊尽头，茶水间的灯灭了。有人从里面出来，经过她的工位方向，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宋书柠没抬头。
那脚步声在她工位旁边的过道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消失在电梯间方向。她余光里只捕捉到一截藏青色的袖口，还有袖口下那截干净、利落、指节分明的手腕。
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热美式。
宋书柠震惊道，老板给员工冲的咖啡？这也太令人毛骨悚然了吧！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她平时喝咖啡要加两包糖。
但她把这杯喝完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