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沈莉正在厨房里熬汤。
排骨是她一早去菜市场挑的,玉米剥了三层皮,胡萝卜切成均匀的滚刀块。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把她熏出一额头的汗。
她用手背蹭了蹭,点开微信。
一张图片。
然后她的动作就那样僵住了,拇指悬在屏幕上,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照片里,江浩穿着那件她熨了三遍的深蓝西装,领带是她今年情人节送的礼物。他的臂弯里挽着一个女人,白色长裙,海藻般的长卷发散在肩上。女人仰头看他,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眼角弯弯的弧度,刚好够盛下所有甜蜜。
他们面前是一座三层的翻糖蛋糕,粉色玫瑰从底座蔓延到顶端。最上面插着一块巧克力牌,金色的字:
三周年快乐。
厨房的灯光打在沈莉脸上,她的睫毛动了动,目光往下移。
女人的另一只手臂里,抱着一个孩子。
一周岁左右的样子,穿着和江浩同款的深蓝小西装,被女人握着小手,正对着蛋糕拍巴掌。
图片下方,是一行配文——
“感谢江先生给我和宝宝一个完整的家。三周年快乐。”
沈莉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厨房里只剩下砂锅的咕嘟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的楼群亮起星星点点的灯。餐桌上摆着四个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蓝花、凉拌木耳,中间空出一个位置,是留给汤的。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做这顿饭。
因为今天是她的结婚纪念日。
三周年。
手机屏幕暗了,沈莉按亮,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女人的脸她认得——陈欣儿,海市陈家的独女。财经新闻上出现过,慈善晚宴的通稿里出现过,江浩手机里“重要合作伙伴”的文件夹里也出现过。
她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生意。
“叮。”
又来了一条消息。还是那个陌生的号码。
这次是一段视频。
沈莉点开。
孩子奶声奶气的笑声先传了出来。画面里,江浩把孩子举过头顶,陈欣儿在旁边鼓掌,背景是粉色气球拼成的拱门,上面写着“Happy Family Day”。
“叫爸爸。”江浩的声音。
“爸——爸——”孩子拍着手,口水流了一下巴。
陈欣儿凑过去,拿纸巾给孩子擦嘴,自然而然地靠进江浩怀里。江浩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样轻。
那样理所当然。
沈莉看着那个吻,忽然觉得膝盖有点软。她伸出手,撑住厨房的台面。
指尖碰到了那把新买的陶瓷刀。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十分钟前,她还在摆弄餐桌上的蜡烛。两根白色的香薰蜡烛,她跑了三家店才买到茉莉味道。因为江浩说过,他喜欢她洗发水的茉莉香。
她把蜡烛摆在餐桌两侧,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换了个位置。来回折腾了三次,才满意。
然后她换上那条新买的裙子,是江浩喜欢的酒红色。吊牌还没来得及拆,她想,等他回来再剪,让他亲手剪。
镜子里的她抿了抿口红,又用纸巾按掉一点——太红了不好,他说过,淡妆就很好看。
砂锅里的汤滚得越来越厉害,盖子被顶起,汤汁沿着锅壁溢出来,浇在火焰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沈莉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死死按着台面,指节泛白。
今年情人节,江浩说公司项目紧,没回来吃晚饭。
她信了。
她生日那天,他临时出差,只发了一个红包。
她也信了。
上个月婆婆来家里,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江浩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她忍了。
因为他是江浩。因为她爱他。因为三年前父亲企业遭变,她被送到海市避祸,对外宣称“出国深造”——世人眼里,她沈莉不过是一个高攀江家的灰姑娘。
只有她自己知道,沈家独女这四个字的分量。
但她从没提过。
她甘愿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妻子,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忍受婆婆的白眼,忍受外界的指指点点。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总有一天,那个男人会真正看见她。
可是三年了。
她熬过了三年,熬到的不过是另一张“三周年快乐”的照片。
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短的一个笑,像冬天呼出的最后一口白气。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
他今晚不会回来了。
沈莉终于动了。她关上灶火,摘下围裙,把围裙叠整齐放在台面上。她走到餐桌前,拿起那两根茉莉蜡烛,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拨通了江浩的电话。
响了三声。
挂断了。
她又拨。
又挂断。
第三次拨过去,接通了。
江浩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温柔的音乐和小孩子的笑声。
“你在哪?”沈莉问。声音很平静。
“加班。”他说,“今晚不回去了。就这样。”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沈莉握着手机,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两个人的合照,是结婚那天拍的。她笑得很开心,他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勾起,看不出多少情绪。
“今天什么日子?”她问。
对面沉默了一秒。
“什么什么日子?没事我挂了。”
“嘟——嘟——嘟——”
忙音。
沈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逐渐暗下去的通话界面。
房间里很安静。
墙上的结婚照还在那里,两个人并肩站着,样貌登对,笑容体面。她穿着婚纱,他穿着西服,看起来天造地设。
只是现在她才注意到,他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牵住她的手。
原来有些答案,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
她只是不想看见。
手机又亮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想知道真相的话,来万豪,三楼,牡丹厅。”
沈莉看完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走进了衣帽间。
她脱下那条酒红色的新裙子,换上最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洗手间的镜子前,她看着自己脸上的淡妆,拧开水龙头,洗掉了。
然后她拿起车钥匙,走出了门。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这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永远关在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