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沈莉的车停在法院门口的时候，台阶上已经围满了记者。陈欣儿的案子社会关注度很高——豪门千金、商业诈骗、伪造票据、故意伤害，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够写一整版头条，何况是加在一起。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没有戴任何首饰。陆晏平从另一侧下车，绕到她身侧，没有挽她的手，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个不声张的影子。
法警拉开旁听席的门，沈莉走进去，坐在第一排最左侧的位置。旁听席上稀稀落落坐着几个陈家的人——远房亲戚居多，直系的一个没来。倒是媒体席坐满了，摄像机架了一整排，镜头全部对准被告席。
法官入庭。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然后法警押着陈欣儿走进来。
沈莉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了。上一次是视频电话里，陈欣儿跪在拘留室的水泥地上，铐着手铐哭得浑身发抖。今天她穿着看守所的橙色马甲，头发剪短了，素颜，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
她曾经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社交账号上的自拍照下面，评论区总是排着队夸她“眼睛里有星星”。现在那两颗星星灭了，只剩两汪浑浊的灰色。
陈欣儿被带到被告席上，法警解开她的手铐。她垂下头站了片刻，然后慢慢抬起眼，目光扫过旁听席。
扫到沈莉的时候，停住了。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沈莉没有移开。陈欣儿也没有。隔着一整个法庭的距离，两个女人就这么对视着，像两块无声对撞的冰。
然后陈欣儿先低下了头。
庭审进行得很顺利。陈欣儿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从伪造商业票据到伙同壳公司掏空江氏资产，从蓄意隐瞒亲子关系到对沈莉的故意伤害。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小，法官提醒了她三次“请大声一点”。
沈莉注意到一个细节：陈欣儿每回答一个问题，都会下意识地往旁听席看。不是看沈莉，是看门的方向。
她在等谁。
但陈家的直系亲属，一个都没有来。
江浩作为证人出庭是在庭审的后半段。法警传唤他的时候，旁听席上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他走进来的时候换了干净的衬衫，头发理短了，胡子也刮了，比上次沈莉见他的时候精神了一些。他在证人席上站定，自始至终没有看被告席一眼。
“江浩先生，请确认您与被告的关系。”
“前商业合作伙伴。”他停了一拍，“以及她孩子的生物学非父亲。”
法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媒体席上的快门声密集地响了起来。
整个作证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他口齿清晰，陈述有条理，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在心里默背过一百遍。只有在提到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检察官问他，被告与你的前妻是什么关系。
江浩沉默了两秒。
“加害者与受害者。”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沈莉看到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旁听席上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鸣。
法官敲槌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法警重新给陈欣儿戴上手铐，押着她往侧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挣扎着回过头，往旁听席上喊了一声：“沈莉——”
法警架住了她的手臂。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被侧门关上的声响彻底切断。
沈莉坐在位子上没动。旁听席上的人陆续散去，记者们扛着机器去走廊堵人。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第一排，看着被告席上那个空空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法庭。
法院门口的台阶很长，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记者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台阶下只零星停着几辆法院的车，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等在路边，陆晏平站在车旁没上来，低头看着手机，给她留足了空间。
沈莉在台阶顶上站了一会儿，往下走。
走到第三级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
江浩站在台阶下面，单手插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他看见沈莉走下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胖子烧烤。”他说。
沈莉在台阶上停住了。
“你三十七块钱能吃撑的地方。”他又说，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上来，“去不去？”
沈莉看着台阶下的江浩。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没有讨好的笑意，也没有那种刻意制造轻松的弧度，只是平平地、认真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准备了很久的提议。
阳光很刺眼。她忽然发现，他的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发了。
“走吧。”她说。
江浩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欣喜。他只是安静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像是怕她跟丢了。
黑色轿车里，陆晏平隔着车窗望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的背影，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灭烟器里，发动引擎慢慢跟了上去，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
胖子烧烤还开着。
还是那个破破烂烂的店面，塑料桌椅摆在路边，烧烤架支在门口，孜然和炭火的香气混在一起，被电风扇吹得满街都是。老板胖了十斤，还是穿着那条洗得掉色的围裙，看见江浩远远地喊了一声：“好久没来了啊！”
然后他看见江浩身后的沈莉，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
“哟，嫂子也来了！”
沈莉微微笑了一下，没有纠正他。
两个人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塑料椅子嘎吱作响。江浩点了烤串、烤茄子、烤馒头片，没有看菜单，全是她以前爱吃的。
老板把烤串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熏得沈莉的眼睛有些发酸。
但她什么都没说，拿起一串烤馒头片，咬了一口。还是三年前那个味道。江浩没有吃，他只是坐在对面，看着沈莉吃。
“我今天说的。”他忽然开口，“加害者与受害者。”
沈莉放下签子，看向他。
“不是什么提前准备的台词。”他把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油渍上，喉结动了动，“是这几个月翻来覆去想的。检察官问起，脑子里只蹦出了这几个字。”
沈莉没有接话。她把馒头片吃完，又拿起一串烤肉。
“今天是几号？”沈莉忽然问。
江浩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日期。
“嗯。”沈莉说，“是我们当初第一次牵手的日子。”
江浩的手停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收紧。他看着沈莉，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你还记得。”他说。
“记得。”沈莉放下签子，用纸巾擦了擦手，“但不回去了。”
江浩低下头，对着面前的烤串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花了他全部力气。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请你吃顿饭。”
他伸手抓起一串烤串，低头咬了一口，辣椒面沾在嘴角，他用袖子蹭了一下，动作粗鲁而狼狈。
“以后有什么打算？”沈莉问。
“回海市大学。”他说，“念了个在职MBA，下周开学。先把江家从头学起。”
沈莉点了点头：“挺好的。”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夕阳从塑料棚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油腻的木桌上，落在凉了一半的烤茄子上，落在两个坐得很近却隔了很远的人身上。
吃完最后一根串，江浩去结账。老板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报了一个数。他付了钱，把找零揣进裤兜，回头看了沈莉一眼。
“走了。”他说。
“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
“沈莉。”他没回头，“过去欠你的，我拿这辈子剩下的慢慢还。不是要你等，是我欠着心里踏实。”
然后他朝街对面走去，身影被烧烤摊的烟雾遮住，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挡住，渐渐地，再也看不分明了。
沈莉在塑料椅子上又坐了片刻。烤串的余温还在，孜然的味道沾在指尖，洗也洗不掉。她站起来，朝江浩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陆晏平的车走过去。
陆晏平靠在车门上，看见她回来，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烤串加馒头片，三十七块。这人确实挺会精打细算的。”
“你跟踪我们？”
“安保需要，”他把车门拉开，“你们坐在最里面那桌，油烟飘过来，闻得我都有点饿了。”
沈莉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拉下来扣好。
陆晏平发动车子，驶出小巷。后视镜里，胖子烧烤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光点。沈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回头。
手机亮了一下。她点开一看，是江浩的好友验证。她看了很久，没有删掉，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窗外，海市的晚高峰正在升温。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流动的星河。那些过往，像被烤串的烟气轻轻托起来送入夜风，没有再让她牵动任何表情。
几秒后，她重新拿起手机。把那个好友请求删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