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正月,洛阳(时曹操已迁都至洛阳)。空气里弥漫着药石苦涩和死亡临近的沉重。魏王曹操的头风症愈发凶猛,已至弥留。承光殿深处,大汉天子刘协,身着玄色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目光沉静如古井,落在手中一卷斑驳的《尚书》上。殿内炭火噼啪,映着他清瘦而棱角分明的侧脸,以及眼角过早刻下的细纹。
宫人们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殿外,魏王的亲信甲士林立,盔甲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这座宫殿是天下名义上的中心,也是他刘协最华丽的囚笼。
“陛下,魏王…恐怕就在这几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侧低低响起。说话的是老宦官陈福,一个在宫中沉浮了四十余载,外表唯唯诺诺,走路都颤巍巍的人物。他正小心地为刘协添上一盏温水,浑浊的老眼飞快地扫过四周。
刘协指尖在竹简上轻轻划过,没有抬头,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知道了。福伯,宫外…可有动静?”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暗流涌动。”陈福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五官中郎将(曹丕)已掌控许都卫戍,邺城旧部多有归附。但…荀令君(荀彧已死,此处指其子侄或旧部)府邸附近,这几日多了些生面孔徘徊,似有不安。荆州关羽虽败亡,然汉中张鲁、西凉马超旧部,仍有零星骚动消息传来,只是被严密封锁。”
刘协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芒,随即又归于沉寂。十年了。从被曹操迎入许都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命运。董卓的暴虐,李傕郭汜的挟持,再到曹操的“奉天子以令不臣”,他早已不是那个初登基时惶恐的少年。衣带诏的失败,伏皇后和两个皇儿的惨死,董承、种辑等忠臣的血,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烙印在他心上,也彻底淬炼了他的隐忍。
他合上书简。“福伯,让‘影子’们,都‘睡着’。”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语,意为保持最高警戒,但绝对静默。这十年,他如履薄冰,在曹操的眼皮底下,用近乎不可能的方式,编织着一张极其脆弱却绝对忠诚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