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三月初九,台儿庄运河一带已大旱二百余天。天似烧透了的砖窑,地皮干裂,蛛网般的纹路贪婪吞噬着最后一丝水汽。
运河这千年血脉,如今只靠上游微山湖奄奄一息地接济,才勉强维持一线浑浊的流动。
昔日丰茂的芦苇荡枯黄委顿,在热风里簌簌哀鸣,如无数垂死挣扎的手臂。
庄户人家和渔人熬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几个乡绅牵头,凑出些铜板,请来周遭几班略有名气的戏班子,在台儿庄月亮湾的关帝庙前高搭彩棚,设下祈雨法坛。
众人又求又请,方使新任峄县县长莫由己勉强答应亲临主祭,带领这焦土上的生灵,向关圣帝君叩求活命甘霖。
传说宋真宗时,旱魃作怪,赤地千里。真宗求张天师,天师便遣关羽下界降魔。关老爷苦战七昼夜方收伏旱魃。真宗感其神力,封为义勇武安王。
因为降魔之日正是农历五月十三,民间遂奉此日为雨节,谚云“大旱不过五月十三”,此日必雨。平日若逢久旱,亦多拜求关帝,心诚则灵。
祈雨大典正到紧锣密鼓处,关帝庙前香烟缭绕,鼓乐喧天。那唱腔混合着运河水疲惫的喘息,在焦灼的空气里沉浮跌宕。
此刻,远在双龙湖畔苇场村的一间渔家土屋里,渔妇余巧妹却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剧痛里,发出高低起伏、撕裂人心般的哀嚎。
渔民柳结实听得媳妇那变了调的嘶喊,心猛地一沉,撒腿便往邻村黄家苇场狂奔。运河汉子柳结实,外号“柳一眼”,凭这本事在双龙湖打渔为生,鱼获向来首屈一指。
他一路踉跄冲进黄家院门,却只见黄三奶奶的儿媳在院里晾晒干枯的苇叶:“三奶奶?一早就撑船奔台儿庄关帝庙前看祈雨大戏去了!”
柳结实脑门嗡的一声,像挨了一闷棍,心直往下坠。他转身奔回自家小船,抄起竹篙,小船如离弦之箭,顺着那瘦骨嶙峋的运河,劈开死寂的水面,向台儿庄方向疾射而去。
关帝庙前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柳结实顾不得体面,拨开层层叠叠的肩膀与后背,终于在人堆里寻见了正伸长脖子、看得入神的黄三奶奶。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嘶哑:“三奶奶,救命啊!巧妹——巧妹要生了!”
黄三奶奶正看到关公捋髯扬刀的精彩处,被人猛地一拽,满脸扫兴。她扭头一看是柳结实,再听那话,只得悻悻地咂咂嘴:
“哎哟喂,这小崽子,真会挑时辰!”嘴里虽抱怨着,人命关天,脚下却不敢怠慢,随着柳结实深一脚浅一脚挤出人群,上了那等在运河边的小船。
船在焦灼的日光下逆水而行,水面浮着枯枝败叶,黄三奶奶一路絮叨:
“你说这孩子,早不来晚不来,偏赶上这热闹天降生,冲撞了神明可怎么好?”
柳结实只闷头撑篙,汗珠顺着他黑瘦的脖颈滚下,砸在干裂的船板上,瞬间没了踪影。
苇场村那低矮的渔家土屋里,余巧妹的哀嚎已带上了血丝。黄三奶奶闻听产妇的叫声就眉头一皱,擂鼓一样挪动着两只小脚,急忙冲进弥漫着血腥气的里屋,洗净手,掀开薄被一看,心咯噔一下沉了底——
折腾这许久,孩子竟只露了半个头顶,便再无动静。余巧妹浑身水洗般湿透,脸色灰败如灶膛冷灰,眼窝深陷下去,嘴唇干裂渗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结实!柳结实!”黄三奶奶撩开草帘子冲外屋喊,声音透着从未有过的慌张,“你媳妇这是饿得脱了形,油尽灯枯,没力气往下挣命了!快!快想法子弄米、面,弄鸡、鱼,要见油水的东西!再晚,大的小的都悬!”
运河汉子柳结实,敢在风浪里搏命,敢跟劫道的土匪动刀子,此刻却抱着头在狭小的泥地院里转圈,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绝望野兽。
旱魃肆虐,苇场村家家户户早已断粮,野菜树皮糊口,谁家还能有存粮?他认识的,全是穷得叮当响的渔家兄弟,彼此间早已是涸辙之鲋,相濡以沫都挤不出半点唾沫星子了。
黄三奶奶探出头,见他还在原地打转,急得直跺脚:“柳一眼!你媳妇就吊着最后一口气!再磨蹭,神仙也救不转!快想法子啊!”
柳结实猛地站定,眼神直勾勾盯着地面,仿佛要把那干裂的泥地烧出个洞来。半晌,他狠狠一跺脚,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转身冲出院子,朝着村东头那唯一带点活气儿的青砖瓦房奔去——那是蒲算盘家。
蒲算盘,大名蒲有福,是苇场村头一份的殷实人家。他不仅有条能在运河打渔运货的双桅船,更和有帮会背景的弟弟蒲大奎合伙在台儿庄月亮河边开了家“蒲记鱼行”,他开着船沿着运河买卖鲜鱼咸货地方特产,然后运到鱼行那里由弟弟负责卖掉,每年收入不少,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柳结实打的鱼,十之八九都进了蒲记鱼行,两人也算熟络。
柳结实站在蒲家那扇刷了桐油、显得格外厚实的大门前,喉头发紧,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才终于敲响了门环。门开了,蒲算盘那张精明的圆脸露了出来,细小的眼睛在柳结实空空的双手和焦灼的脸上扫了个来回,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蒲——蒲大哥,”柳结实嗓子眼发干,“家里——家里巧妹难产,求您——求您借点米,再借几个鸡蛋——孩子生下地,我柳结实做牛做马报答您!”
蒲算盘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脸上堆起为难的笑:“哎呀,柳兄弟,这年景——米,我家也紧巴得很呐。”他沉吟片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样吧,乡里乡亲的,一升小米,你拿去救急。不过——亲兄弟明算账,回头还我,得用值一升二小米的鱼货抵。”至于鸡蛋,他只字未提。
柳结实的心像是被冰水浸透了,他张了张嘴,那句“鸡蛋”终究没能再出口。他接过那用粗布口袋装着的、掂量着顶多只有半升的小米,连声道谢都忘了说,转身便跑,仿佛身后有鬼追着。
土灶里燃起微弱的火苗,陶罐里的水终于翻滚起来,小米粒在浑浊的水里艰难地沉浮。
当那稀薄的、带着点米香的糊糊被端到余巧妹嘴边时,她像饿狼见了肉,顾不得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连灌下四大碗,嘴唇烫起了燎泡也浑然不觉。
几碗热粥下肚,她灰败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活气,似乎又积攒起一点力气,呻吟着,再次挣扎起来。
在黄三奶奶的指引和余巧妹拼尽全力的嘶喊中,那胎儿终于又向下探了一探,露出小半张皱巴巴的脸,便又死死卡住,任凭余巧妹身下的血水洇湿了破旧的草席,任凭她喊得嗓子劈裂,那小小的头颅如同河底生了根的石头,再不肯移动分毫。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张沉重的网,罩住了整间屋子。
黄三奶奶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结实!柳结实!快!快想法子弄鸡蛋!生鸡蛋!你媳妇这是只差最后一口阳气了!鸡鸭鱼肉现煮来不及,唯有生鸡蛋灌下去,能吊住这口气!不然——不然就真没指望了!快啊!”
柳结实如遭雷击,抱头蹲在院子里,指甲深深掐进头皮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蒲算盘家尚且如此,这满村饿得眼冒绿光的人家,哪里还寻得着半个鸡蛋?绝望像运河底淤积千年的黑泥,一点点漫上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柳叔!柳叔!”一个稚嫩而焦急的声音忽然在院门口响起。柳结实茫然抬头,只见蒲算盘四岁的儿子蒲在河,小脸跑得通红,像颗熟透的枣子,正扶着破旧的柴门框,大口喘着粗气。他看见柳结实,眼睛一亮,小手费力地从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口袋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鸡蛋,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给——给婶婶吃!娘说——鸡蛋——长力气,救命!”小家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不连贯,但那眼神清澈明亮,像运河未被旱魔吸干前的水波。
柳结实像做梦一样,颤抖着接过那两个还带着孩子体温的熟鸡蛋,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只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冲进了那血腥弥漫的产房。
“老天爷开眼哪!”黄三奶奶接过鸡蛋,喜极而泣的声音穿透了草帘,“巧妹,快!快张嘴!”她麻利地敲开蛋壳,将滑腻的蛋白蛋黄一股脑喂进余巧妹干裂的嘴里。
仿佛枯死的河床终于等到了上游的洪峰,余巧妹咽下那滑润的蛋液,一股奇异的力量瞬间灌注了全身。
她发出一声石破天惊般的长嘶,用尽生命最后的所有力气,猛地向下一挣!
“哇——!”
一声嘹亮得几乎要刺破茅草屋顶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骤然降临在这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小屋。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台儿庄关帝庙上空,乌云四合,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撕开了死寂的天幕,酝酿了二百多个日夜的甘霖,终于化作倾盆大雨,狂泻而下!
关帝庙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乡民,在滂沱大雨中疯狂叩头,哭声、喊声、谢天谢地的欢呼声震耳欲聋。而在苇场村这间低矮的渔家土屋里,柳结实听见黄三奶奶那声带着哭腔的“母女平安”,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院中泥泞的雨水里。雨水混着泪水在他脸上肆意横流,他仰头向天,对着那如注的暴雨发出嘶哑的呐喊:“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哇——!”
两个温热的鸡蛋,一场救命的甘霖。蒲在河懵懂无知的善举,柳水儿震天的初啼,命运那深不可测的罗盘,在民国十年的这场豪雨中,已然悄然转动,刻下了最初的却永远无法磨灭的印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