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夸了她一句,她便用五年为她祈福,他却从未看过一眼。
那句喜欢来的太迟,他才发现——
这世上最好看的,再也不见。
第一卷·笼中雀
第一章
光绪二十三年,江南织造府。
顾西洲掀开轿帘时,正看见新娘子从花轿里探出一只手。
那手瘦得像鸡爪,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不像千金小姐的手,倒像洗衣娘的手。喜婆搀着她下轿,大红的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他皱了皱眉。
这门亲事是母亲定的。女方姓沈,是苏州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一手好医术。顾家世代经营织造,最不缺的就是钱,缺的是一个能持家的正室夫人。
母亲说,沈家姑娘命硬,能压得住他。
顾西洲不信命。但他信母亲。
拜堂时,他听见新娘子咳了两声,声音很轻,像是怕人听见似的。他低头看她,大红的嫁衣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像挂在衣架上。
入洞房后,他在书房坐到半夜才回去。
推开门,她还坐在床沿上,盖头没揭,龙凤烛快烧完了。
他拿起秤杆挑开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苍白的脸。算不上好看,五官清瘦,眉毛淡淡的,嘴唇也没有血色。唯一让人多看两眼的是一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珠子。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叫什么?”他问。
“沈清辞。”
清辞。清词丽句。名字倒不错。
“吃过了吗?”
“吃过了。”
其实没吃。喜婆说新娘子不能吃东西,怕要出恭,不吉利。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两口水。
顾西洲没有再问。他走到桌边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睡吧。”
他吹了灯,和衣躺在床外侧。
沈清辞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慢慢躺下去。她尽量贴着床里侧,和他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那一夜,两人都没有睡着。
沈清辞嫁进顾家的第三天,就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顾西洲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叫沈映寒。沈映寒的父亲是苏州知府,与顾家门当户对。两家早有结亲之意,是沈清辞的突然出现打乱了计划。
“你算什么东西?”沈映寒第一次见到她
第二章
顾西洲第一次打她,是在婚后第三个月。
那天沈映寒在花厅里看中了一幅绣屏,是沈清辞绣了放在那里的。
“这是谁绣的?”沈映寒问。
“是少奶奶绣的。”丫鬟回答。
沈映寒的脸色变了。她端详着那幅绣屏,越看脸色越难看。
“好手艺。”她说,声音冷冷的。
当天晚上,顾西洲回到后院。
“那幅绣屏是你绣的?”他站在门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
“谁让你绣的?”
沈清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湖水。
“没有人让我绣。”她说,“我自己想绣。”
“你知不知道,映寒的绣工在苏州是有名的?”他走近一步,“你把绣屏放在那里,是什么意思?”
沈清辞明白了。沈映寒不高兴了。沈映寒不高兴,顾西洲就不高兴。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说,“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顾西洲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是想显摆你的手艺?还是想让别人知道,顾家少奶奶比知府千金还会绣花?”
“我没有——”
啪。
一巴掌落在她脸上。
不重,但足够让她闭嘴。
沈清辞捂着脸,愣在那里。她看着顾西洲,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动手。
但只是一瞬间。
“以后不要随便在府里摆你的东西。”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沈清辞站在房间里,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放下手,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走到铜镜前,看见左脸颊上红了一片。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妆奁,拿粉扑了扑。
扑完粉,她坐回绣架前,继续绣那幅没完成的百蝶穿花。
针起针落,一针都没有错。
翠儿端着宵夜进来,看见她脸上的伤,眼圈红了。
“少奶奶……”
“没事。”沈清辞头也不抬,“把宵夜端走吧,我不饿。”
翠儿没有动。她站在门口,看着沈清辞的背影——瘦削、单薄、脊背挺得笔直。
“少奶奶,您……不疼吗?”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疼。”她说。然后继续绣。
从那以后,顾西洲打她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因为沈映寒告状,有时候是因为她做错了一件小事,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他喝醉了酒,回来看见她坐在灯下绣花,没来由地烦躁,一巴掌扇过去。
“你整天就知道绣这些没用的东西!”他吼。
沈清辞不哭不闹,只是擦掉嘴角的血,把绣架挪到角落里。
她学会了看他的脸色。他眉头一皱,她就退后一步。他声音一沉,她就低下头。他举起手,她闭上眼睛。
不躲,不闪,不哭,不求饶。
有一次,他打了她之后,站在窗前抽烟。烟雾缭绕中,他忽然说:“你为什么不哭?”
沈清辞坐在床边,用帕子按住流血的嘴角。
“哭有用吗?”她说。
顾西洲转过头看她。她的脸上有五道指印,嘴角破了皮,但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像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珠子。
他忽然觉得烦躁。
“你出去。”他说。
沈清辞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月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她不怕疼,她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恨他了。
不恨,比恨更可怕。
第三
沈清辞在顾家的日子,全靠医术撑着。
她治好了顾家老太太的咳疾,老太太逢人就夸:“我这个孙媳妇,别的不说,医术是真本事。”
她还治好了织造府一个管事的腿伤。那个管事的腿被木头砸断了,找了几个大夫都说要锯掉。沈清辞看了之后,用夹板固定,配了内服外敷的药,三个月后,管事的腿保住了,走路只微跛。
这件事传出去,来找她看病的人越来越多。
她来者不拒,不分贵贱。府里的下人、街坊的邻居、甚至附近寺庙的和尚,都来找她。她不要钱,只收些药材做诊费。
顾西洲知道这件事后,没有说什么。她给顾家长了脸,他没有理由阻止。
但沈映寒不高兴了。
“一个少奶奶,成天抛头露面给人看病,像什么样子?”沈映寒在饭桌上说,眼睛看着顾西洲。
顾西洲放下筷子,看了沈清辞一眼。
“以后不要在府里给人看病。”他说。
沈清辞抬起头:“那些病人——”
“我说了,不要在府里给人看病。”他的声音沉下来。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
她没有在府里给人看病了。但她开始出府。
每天早上去城隍庙后面的药铺坐诊,下午回来。药铺的掌柜是她的病人之一,不收她的铺租,还给她提供药材。
顾西洲发现后,大发雷霆。
“你是顾家的少奶奶,不是街边的游方郎中!”他把茶杯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沈清辞站在碎瓷片中间,一动不动。
“那些病人需要我。”她说。
“顾家不需要你抛头露面!”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你是不是觉得,嫁给顾家委屈你了?你是不是觉得,给人看病比做少奶奶更有面子?”
沈清辞疼得脸色发白,但没有挣扎。
“我没有觉得委屈。”她说。
“那你为什么——”他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见她的手腕,青紫了一圈。他的手指正掐在那圈青紫上。
他松了手。
“以后不许再去了。”他说,转身走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青紫的指印清晰可见,像一枚烙印。
她揉了揉手腕,走到绣架前坐下。
那幅百蝶穿花快要绣完了。最后一只蝴蝶的翅膀,她用了月白色的丝线,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拿起针,继续绣。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去了药铺。
顾西洲没有再拦她。他只是不再和她说话。
第四章
光绪二十四年春,沈映寒嫁了人。
不是嫁给顾西洲,是嫁给了一个盐商的儿子。顾家和沈家终究没有结成亲家——因为沈家的生意出了问题,需要盐商的钱来周转。
顾西洲在沈映寒出嫁那天喝了很多酒。
他跌跌撞撞回到后院,推开门,看见沈清辞坐在灯下绣花。
“你还在绣?”他含糊不清地说,“你就知道绣……”
沈清辞放下针线,站起来去扶他。
“你醉了,我扶你去休息。”
他甩开她的手,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桌沿。
“你知道映寒今天嫁人了吗?”他问。
“知道。”
“她嫁的人,不是我。”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本来应该嫁给我的。”
沈清辞没有说话。
顾西洲忽然转过身,盯着她看。
“你是不是很高兴?”他问。
“什么?”
“映寒嫁了别人,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没有——”
“你一定很高兴。”他走近一步,酒气喷在她脸上,“你巴不得她嫁人,巴不得她离我远远的,这样你就是顾家唯一的少奶奶了,对不对?”
沈清辞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墙。
“顾西洲,你醉了。”
“我没有醉!”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墙上,“我问你,你是不是很高兴?”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通红,里面有酒意,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高兴。”她说。
“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她的声音很平静,“她嫁了人,你不开心。你不开心,我怎么会高兴?”
顾西洲愣住了。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靠在桌上。
“你不高兴……”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意思。
“对。”沈清辞说,“我不高兴。”
她转身去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喝点茶,醒醒酒。”
顾西洲接过茶,喝了一口。
“沈清辞。”他叫她的全名。
“嗯?”
“你……恨不恨我?”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不恨。”她说。
顾西洲看着她。灯影下,她的脸苍白瘦削,眉目清淡,算不上好看。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让他想起一样东西——竹子。风吹不倒,雪压不弯,看着弱不禁风,骨子里却硬得很。
“你为什么不恨?”他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绣架上的灯芯拨亮了一些,坐回去继续绣花。
针起针落,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五章
光绪二十六年,拳乱起,洋人打进了BJ。
江南虽然没有战火,但人心惶惶。织造府的生意一落千丈,顾家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顾西洲整日愁眉不展,脾气越来越差。
沈清辞的医术却越来越有名。她在城隍庙的药铺每天坐诊半日,求医的人排到了街上。她不要钱,只收药材,攒下来的药材全给了买不起药的穷人。
“少奶奶,您这是何苦呢?”翠儿心疼地说,“您自己身子也不好,每天这样操劳,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沈清辞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的身子确实不好。嫁进顾家三年,她瘦了二十多斤。本来就瘦,现在更是皮包骨头。她常年咳嗽,咳起来整夜睡不着。但她从不让人知道,咳嗽时就拿帕子捂着嘴,咳完了把帕子藏起来。
有一天,顾西洲路过药铺,看见她正在给一个乞丐看病。
那乞丐浑身溃烂,臭气熏天,排队的人都捂着鼻子躲开。沈清辞蹲在他面前,用镊子一点点清理伤口上的脓血,神色平静得像在做一件最寻常的事。
顾西洲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他看见她的手——那双瘦得像鸡爪的手,指尖全是针眼留下的疤,指甲缝里嵌着药渣。她蹲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大褂的后襟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他忽然想起,她嫁进顾家的时候,才十九岁。
现在她二十二岁,看上去像三十岁。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而是回了后院。
沈清辞正在绣花。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绣花。那幅百蝶穿花早就绣完了,现在绣的是一幅观音像。
“绣这个做什么?”他问。
“城隍庙的住持托我绣的,给大殿供着。”
“你帮人看病不收钱,绣花也不收钱?”他的语气难得的平和。
“收了。”沈清辞低头穿针,“他们给药材,够用了。”
顾西洲沉默了一会儿。
“你……身子还好吗?”他问。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这是她嫁进来三年,他第一次问她的身体。
“还好。”她说。
她说完又咳了一声,飞快地用帕子捂住嘴。
顾西洲看见那个动作,眉头皱了一下。
“你咳嗽?”
“老毛病,不碍事。”
她把帕子藏到袖子里,继续绣花。
顾西洲没有再问。他坐在那里看她绣了很久,直到灯芯烧短了,光线暗下来。
“沈清辞。”他忽然说。
“嗯?”
“你嫁进顾家,后悔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今天没有冷意,没有烦躁,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疲倦。
“不后悔。”她说。
“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因为这里需要我。”
顾西洲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说“因为嫁进了顾家,吃穿不愁”,或者“因为这里是你的家”。她没有。她说的是“因为这里需要我”。
府里的下人需要她看病,城隍庙的住持需要她绣观音,街上的穷人需要她施药。
唯独他,顾西洲,不需要她。
他从来没有需要过她。
那一夜,他第一次在她的房间里睡到天亮。不是同床,他睡在榻上,她睡在床上。中间隔着一道屏风,屏风上绣着她自己做的花样——一枝梅花,几片竹叶。
半夜里,他听见她在咳嗽。
一声接一声,压抑着,像是怕吵醒他。咳嗽完了,是漫长的沉默,然后是翻身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假装没有听见。
第六章
光绪二十七年,顾家的生意彻底垮了。
洋布的冲击让织造府的绸缎卖不出去,欠了一屁股债。顾西洲整日在外奔波,求爷爷告奶奶,借不到一分钱。
他开始酗酒。
每天喝得醉醺醺地回来,砸东西、骂人、摔门。有一次他把书房里的瓷器全砸了,碎片划破了手,血滴在宣纸上,像一朵朵梅花。
沈清辞给他包扎伤口,他一把推开她。
“别碰我!”他吼道,“你懂什么?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沈清辞被他推得撞在桌角上,腰上青了一大块。她站直身子,把药箱收好,退到一边。
“你要是想喝酒,我让人去给你买。”她说。
“你——”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她,“你是不是在看我笑话?”
“我没有。”
“你有!”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她,“你巴不得我倒霉,巴不得顾家垮了,这样你就自由了,对不对?”
沈清辞没有退后。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顾西洲,你醉了。”
“我没有醉!”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说!你是不是在看我笑话?”
沈清辞被掐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愤怒,全是恐惧。
他在害怕。
害怕顾家垮了,害怕自己一无所有,害怕被所有人抛弃。
她忽然觉得心口疼了一下。
“我没有。”她用尽力气说出这两个字。
顾西洲的手松了。
他看着她脖子上红紫的指印,忽然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
“你……”他退后两步,踉跄着扶住桌沿,“你为什么不躲?”
沈清辞捂着脖子,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躲了又怎样?”她说,“你还是要掐的。”
顾西洲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苍白的脸、瘦削的肩膀、脖子上触目惊心的指印。
他忽然想起她嫁进来的那天——大红的嫁衣,苍白的脸,那双黑亮的眼睛。
三年了。
三年里,他打了她,骂了她,掐了她,从来没有问过她疼不疼。
她从来没有哭过。
“沈清辞。”他的声音哑了。
“嗯?”
“你……疼不疼?”
沈清辞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问她疼不疼。
三年了,他终于问了。
“疼。”她说。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慌忙去擦,越擦越多。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顾西洲站在旁边,看着她哭。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哭。三年来,不管他怎么对她,她都不哭。他以为她不会哭。
他蹲下去,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碰她。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落在她身上,她会不会更疼。
最后,他只是把手收了回去,蹲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沈清辞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站起来,洗了脸,坐到绣架前,继续绣观音像。
观音的眼睛已经绣好了,低垂着,慈悲地看着人间。
“你还要绣?”顾西洲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声音沙哑。
“嗯,赶着用。”
“你不休息?”
“不累。”
她低头穿针,手指稳得像没有哭过。
顾西洲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对不起。
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坐了半个时辰,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灯下,瘦削的背影映在墙上,像一个纸人。针起针落,一针一线,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如果她嫁的不是他,会不会过得好一些?
嫁给一个普通人,生几个孩子,开一间药铺,白天看病,晚上绣花。
没有人打她,没有人骂她,没有人掐她的脖子。
她会不会胖一些?会不会不那么苍白?会不会常常笑?
他站在门口想了很久,然后走了。
第七章
光绪二十八年冬天,沈清辞病倒了。
她咳了整整一个月,先是干咳,后来咳血。她给自己开了方子,让翠儿去抓药,但药吃下去不见好。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连绣花都拿不稳针。
翠儿急得直哭:“少奶奶,您别绣了,歇歇吧。”
沈清辞摇摇头:“这幅观音还差最后几针,绣完了才能送到庙里去。”
她靠在枕头上,一针一针地绣。手在发抖,针脚却依然细密整齐。
翠儿在旁边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顾西洲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在绣观音的手。
“你病了?”他站在门口,语气有些生硬。
“小毛病,不碍事。”
他走进来,看见她枕边的帕子上有血迹,眉头皱了一下。
“你咳血了?”
“上火了,不碍事。”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凹陷的眼窝、瘦得露出骨节的手指。
“去看大夫。”他说。
“我就是大夫。”
“那就给自己开方子。”
沈清辞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方子开了,药也吃了,见效没那么快。”
顾西洲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什么药,我让人去买。”
“不用,翠儿已经去抓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她病得重不重,想问她要不要去城里的洋人医院看看,想问她——
想问她,是不是他害的。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一针一针地绣观音的手。
观音的手指纤长,微微弯曲,像是在接引什么。
“你绣这个,是给城隍庙的?”
“嗯。”
“为什么要绣?”
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替人祈福。”她说。
“替谁?”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绣。
顾西洲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他站在玉兰树下,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愁。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替人祈福。”
替谁?
替顾家?替府里的下人?替那些找她看病的穷人?
还是替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病成这个样子,还在绣那幅观音。
他不知道的是,那幅观音,是替他绣的。
她绣了两年,一针一线,每一针都在替他祈福。
求观音保佑顾家渡过难关,求观音保佑他平安顺遂,求观音保佑他——
不要再喝酒了。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第八章
光绪二十九年春,顾家的生意有了一点起色。
顾西洲借到了一笔钱,重新开了织坊。虽然规模大不如前,但至少能维持下去了。
他开始少喝酒,开始在府里的时间多了一些。
他发现沈清辞不在后院。
“少奶奶呢?”他问翠儿。
“少奶奶去药铺了。”
“她不是病了吗?”
“好了些,闲不住。”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下午,他去药铺找她。
药铺里排着长队,她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给一个老婆婆把脉。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精神比冬天好了些。
他没有进去,站在街对面看着。
她看病的时候很专注,微微低着头,手指搭在病人的脉搏上,眉头轻轻蹙着。看完一个,写方子,叮嘱几句,然后叫下一个。
她的声音很轻,隔着街听不清,但他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
她偶尔笑一下,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她注意到他。
她抬起头,看见街对面的他,愣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后院。
她正在灯下看书,是一本医书,页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今天病人多吗?”他问。
“还好。”
“你的身子撑得住?”
“撑得住。”
他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沈清辞。”
“嗯?”
“你……能不能少去几天?”
她抬起头看他。
“我不是要你不去,”他补了一句,语气有些别扭,“我是说,你身子还没好全,少去几天,养好了再去。”
沈清辞看了他一会儿。
“好。”她说。
顾西洲松了口气,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
“沈清辞。”
“嗯?”
“那幅观音……绣完了吗?”
“绣完了。”
“送去城隍庙了?”
“送去了。”
“替谁祈福的?”
沉默。
沈清辞低下头,翻了一页医书。
“替所有人。”她说。
顾西洲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
他没有看见,她翻过的那一页医书上,有一滴水渍。
不是茶水,是眼泪。
第二卷·悔
第九章
光绪二十九年秋,沈清辞的病又犯了。
这一次比冬天更重。她咳血咳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她给自己开的方子已经不管用了,但她不肯让别的医生看。
“我自己能治。”她对翠儿说。
翠儿急得团团转,偷偷去找了顾西洲。
“少爷,少奶奶的病很重,她不肯让别人看,您劝劝她吧。”
顾西洲赶到后院时,她正坐在床边绣花。不是观音,是一方帕子,上面绣着一枝兰花。
“你在做什么?”他问。
“绣着玩。”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绣着玩?”他的语气有些急。
沈清辞没有抬头:“习惯了,不绣手痒。”
他走到她面前,一把夺过帕子。
帕子上绣了一半的兰花,针脚细密,花苞微绽,像是在等什么。
“去看大夫。”他说。
“我就是——”
“你不是!”他的声音提高了,“你要是能治好自己的病,就不会咳血了!你——”
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她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睛里有血丝,有疲倦,但没有恐惧。
“顾西洲,”她叫他的名字,“你在担心我?”
他愣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在笑。很淡的笑,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不用担心,”她说,“死不了。”
他把帕子塞回她手里,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他站在玉兰树下,一拳砸在树干上。
手背破了皮,血渗出来。
他在担心她。
他竟然在担心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怎么会担心她?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是他打了三年、骂了三年、掐了三年的人。
他应该恨她才对。
如果不是她,他娶的就是沈映寒。如果不是她,他不会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如果不是她——
他闭上眼睛。
他恨她吗?
他想起她蹲在药铺里给乞丐清理伤口的样子,想起她在灯下一针一线绣观音的样子,想起她说“疼”时眼泪掉下来的样子。
他恨她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她死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