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和煦的暖阳映射在大地上,宏伟壮丽的大明宫像是覆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膜。
长庆四年。
三月的春风贯穿整座长安,掀起了少女绚丽的裙摆,拂动了新芽枝叶,抚触了胡人骆驼商队上悬挂的铃铛。
大明宫的紫宸殿内。
李湛坐在御案之后,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半个时辰前,他从御榻之上悠悠转醒,看着眼前古色古香的大殿与绣工精美、薄如蝉翼的床幔,起初还以为是一场美梦。直到他起身时不小心磕碰到脑袋,以及沁入鼻腔的袅袅檀香,李湛才发现自己原来是穿越了。
穿越前,李湛是一名外卖员,每天起早贪黑穿梭于大街小巷之中,收入还算不错。
最大的兴趣便是休息吃饭时刷刷短视频,美女居多,历史和军事次之。
他的历史和军事认知水平仅停留在略懂阶段,和普通人没什么大的区别,比如说到汉朝,只知道文景之治和几个出名的皇帝。提到三国,他能念出几个脍炙人口的武将名字。提到南北朝,那他就一概不知了。
穿越前脑海里最后一段记忆,就是狂风暴雨之中,自己骑着电驴奔波在城市的沥青道路上,面对不断催单的顾客,他有些手忙脚乱。在穿出一条小巷时,耳边响起一道尖锐的刹车声,异常刺耳。
就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划拉一样。
随着砰的一下沉闷撞击声,李湛身体如同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路面上。
脑海里席卷着止不住的困意,临合上双眼时,他看到了肇事车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轿车。
那是他一辈子的梦想。
当再次醒来时,便发现来到了这个陌生的鬼地方。经过记忆的融合,李湛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且处于什么年代。
唐朝第十四任皇帝,李湛。
与自己同名同姓,对于自己来说,是相当陌生的一位皇帝。
今年十六岁,说是少年天子一点也不为过,看着铜镜中那稚嫩白皙且异常俊朗的面庞,李湛甚至情不自禁用手好好揉搓了一下脸颊。
这位苦主的皇帝老爹两个月前刚驾崩,谥号“睿圣文惠孝皇帝”,非常简短。
以李湛的历史知识储备来说,谥号的长短决定了一位皇帝在任上的水平,越牛逼谥号越长,越昏庸无能越短。
所以自己的便宜皇帝老爹具体什么成分压根不用多想,再佐以他的庙号‘唐穆宗’来看,基本八九不离十。
关于父皇的死因,所融合的记忆里并未有太多,只知道是打马球时因为一名宦官的坠马而受到了惊吓,身体抱恙了一段时间。期间就连自己探望都被拒之门外,也正是因为坠马事件的发生,自己才在群臣力谏之下荣登储君之位被立为皇太子。
在修养近三个月时间后,父皇终于可以正常临朝,可好景不长,他又迷恋上了金丹之术。
服用金丹后,没出几个月便突然暴毙。
当时的内侍大总管,枢密使王守澄将自己急召入宫内,商议将陛下驾崩的事情秘而不宣,等继位事宜准备妥当后再对外宣布。
于是经过王守澄的一系列操作,等一切准备妥当且先皇尸体开始发臭腐烂之时,才发出一道陛下病重的御诏。
在御诏传至群臣手中的第二日,便对外宣布陛下已经驾鹤西去。
就这样,自己年纪轻轻,在十六岁的年纪便成为这个庞大唐帝国的执掌人。
要说龙生龙,虎生虎,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自己与那便宜皇帝老爹一个尿性,继位后啥事也没干,尽是天天打马球和游玩看戏了。
要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还真不假。自己不仅沉迷于打马球,还染上狩猎的毛病,喜欢每天晚上不睡觉跑出宫外狩猎狐狸,俗称‘打夜狐’。
昨夜便狩猎至天明时分方才回宫睡下。
李湛算是明白了,自己穿越到了一个小昏君身上。
他记得以前刷到过一个讲唐末代皇帝的短视频切片,但由于时间太过于久远,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不过他能确定一件事,那便是自己如今身处大唐风雨飘摇的中后期,唐帝国这栋大厦摇摇欲坠。
想要躺平,恐怕是不太可能了。
先不说各地爆发的藩镇叛乱,就单是皇宫内的宦官们就够自己吃一壶的。唐朝末期的太监们在历史上可是出了名的乱,比东汉十常侍有过之而无不及,掌握了生杀大权不说,皇帝说立就立说废便废。
说不定自己哪天就会因为下床时左脚先着的地而惹得他们不爽被废。
接受完记忆融合的李湛,目光落在了御案上的一份奏章上。
这份奏章来自于浙西观察使李德裕,他原本是御史中丞,两年前在与牛僧孺争夺相权的斗争中落败,被外调浙西,疏离朝堂中心。
李德裕的奏表干净整洁,字迹娟秀,洋洋洒洒数千字写了自己在任期间如何治理整顿浙西各地。
还附上了《丹扆箴》六首,来劝诫李湛力行节俭、勤政爱民与任用贤能。
细细品读一番的李湛,表示有些晦涩难懂。
在看到李德裕这个名字时,一段之前看过的短视频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那是关于唐末‘牛李党争’的讲解切片。
随着画面不断在脑海中流转,这段早已经尘封的记忆就如同昨日再现一般。
牛僧孺、李德裕、李逢吉、裴度......
一个个牛党与李党的人物从脑海中跳脱出来,像是虚影般林立在眼前。
关于这个时期的一切都渐渐熟悉起来。
李湛不禁惊愕,心中寻思,莫非这就是自己穿越后的金手指么?
能清晰回忆起所有刷到过的短视频?!
心中刚刚升起几分惊喜,还未来得及高兴,随着关于这个时期的历史涌入脑海,他的心情便突然坠落谷底。
原因无它,真实的历史上,自己有点惨。
自己穿越成了皇帝,却是唐朝历史上存在感最低,也是在位时间较短的皇帝之一。
庙号,唐敬宗。
十六岁登基,十八岁被宦官杀死,在位仅两年。
如今的大唐,说是烂成一锅粥也不为过。卢龙、成德、魏博三地节度使反复叛乱,江淮农民起义军席卷整个淮南道,天灾连年不断。朝堂之上,牛李两党的矛盾愈发尖锐,互相拉帮结派,将精力都放在了党争之上。后宫之中,王守澄等老一派宦官将禁军牢牢掌握在手中,皇帝犹如提线木偶一般,战战兢兢度日。
从目前了解到的局势上来说,李湛如今的处境堪比东汉末年的汉献帝。
唯一比汉献帝强的地方在于,朝堂内外还有不少忠于大唐,忠于皇帝的肱骨之臣,尚存在不小的翻盘机会。
最让人棘手的事,莫过于自己两年后就会死于近身内侍刘克明之手。
自己躺平无异于等死,但反击......
怎么反击?但凡有点异动,恐怕对方就会提前动手将自己暗杀,另立一名好控制的皇帝出来。
所以自己还只能昏庸下去,算是个半死局。
在历史上,自己死后他们先后拥立了自己的两个弟弟,也就是文宗和武宗。在隐隐透露出有明君之姿时,便梅开二度再下杀手,最后拥立了自己那痴傻的叔叔李忱,也就是唐宣宗。
只是可惜,宦官们没想到李忱是装傻,一上位就以雷霆手段掌握皇权,打了宦官们一个措手不及。随后开创了‘大中之治’,使大唐进入短暂的中兴局面,被坊间民众称之为小太宗。
叔叔装疯卖傻的行为给了李湛些许灵感。
自己或许也可以尝试继续装昏庸?
思虑间,大殿门外传来一道细语声,李湛竖起耳朵仔细一听,那是近侍刘克明的声音。
“陛下昨夜猎狐晚归尚在休憩,让他们在紫宸门候着吧。”
“刘公,谏议大夫李渤与刘栖楚等人为了劝陛下履行朝会已经把头磕的血流不止了,再闹下去恐怕会出人命。”
刘克明阴恻恻的笑道:“让他们磕呗,死一两个才好。”
“那下官告退...”
简短的对话戛然而止,殿外复归平静。
李湛沉思之际,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一名身着天蓝色交领圆袍的阴柔男子踮着脚步轻声走了进来,他肤如白玉,相貌俊美。和后世某些打扮中性,化了妆的小鲜肉很像。
刘克明进了紫宸殿,见李湛早已经起床并一脸平静地坐在御案后,大为惊讶。
慌忙问道:“陛下,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呃,朕...朕睡不着了。”
李湛还是第一次当皇帝,说话不免有些紧张,磕磕绊绊的。
“是不是奴刚刚惊扰到了陛下?奴该死...”刘克明说话时抬起手,故作懊恼般要掌嘴,但却迟迟不下手。
见他如此做作,李湛在心中暗骂一声,抬起手强笑道:“罢了,既然他们要朕履行朝会,那便遂了他们的意吧。”
说罢,身着素袍睡衣的李湛从御案后起身。
刘克明不敢怠慢,急忙呼喝宫女入殿伺候更衣。
待明黄龙袍加身,戴上黑色幞头的李湛俯身在铜镜前,仔仔细细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心中暗爽:“不错不错,朕当为真龙天子!”
他欣赏完自己的英姿之后,大手一挥:“摆驾宣政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