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陆家演武峰顶。
夜风掠过千年古松,发出低沉呜咽。陆鸣盘坐于冰冷青石之上,仰首,瞳孔里倒映着深蓝近墨的苍穹。星空九颗星辰,正以肉眼可见的轨迹,缓缓靠近,连成一道横贯天宇的璀璨珠链。星光清冷,将峰顶照得亮如白昼,又带着一种亘古苍茫的寂寥。
“九星连珠…”陆鸣低声自语,夜风灌入他敞开的衣襟,带着刺骨寒意,却压不下心头的灼热,“族老说此乃千年难遇之异象,天地能量潮汐将达顶点。”他闭了闭眼,丹田深处,家传的《道经》心法无声流转,晦涩古奥的经文在识海中沉浮。“神级功法又如何?蓝星灵气枯竭如沙漠,再强的种子也发不了芽…可今日,这天地之桥,或许真能贯通?”
他深吸一口气,夜露的清冽直透肺腑。赌了!
心神沉入一片虚无。那玄奥艰深的《道经》口诀,一字一句,如沉寂万年的星辰,在他意识深处次第点亮。心神化作无形的触角,小心翼翼地探向天穹,与那九星连珠垂落的、瀑布般的清冷星辉遥遥呼应。
起初只是微弱的共鸣,如同细弦轻颤。
下一瞬,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
“轰——!”
并非声音,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震荡。陆鸣感觉自己成了怒海狂涛中一片微不足道的枯叶。九星连珠的光芒不再是温柔的垂落,而是化作九道足以洞穿虚空的狂暴光柱,轰然贯入他的天灵!难以想象的磅礴能量,带着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撕裂感,蛮横地冲垮他所有的防御,灌入四肢百骸!
成了?一丝狂喜的念头尚未成型,便被更恐怖的惊骇碾碎。
灵魂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炸裂的轻响。
“咔!”
他的视角猛地拔高!不,是他的“存在”本身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来自九星连珠核心的奇异引力,硬生生从盘坐的躯壳里扯了出来!肉身在下方迅速化为模糊的黑点,而他自己,则被抛入一片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洪流。
星辰!数不尽的星辰!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背景,而是化作燃烧的巨大火球、冰冷旋转的岩石巨球、流淌着液态光芒的诡异天体,呼啸着擦着他的“身体”掠过。他甚至能“看”到星体表面狰狞的环形山、狂暴的星云风暴、以及幽暗星空间扭曲的引力波纹。狂暴的宇宙射线、混乱的空间乱流、还有那九星连珠牵引而来的、难以名状的混沌能量,如同粘稠的液态光,紧紧包裹着他这缕脆弱的灵魂。
渺小!恐惧!眩晕!
灵魂仿佛被丢进了一个疯狂旋转的万花筒,意识被撕扯、拉长、挤压,濒临溃散的边缘。唯有烙印在灵魂本源深处的《道经》经文,依旧在混乱中顽强地闪烁、流转,如同风暴中唯一不灭的灯塔微光,维持着他最后一点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是一个刹那,还是永恒。
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
尖锐、冰冷,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大脑,又像是整个灵魂被粗暴地塞进一个狭小、冰冷、格格不入的容器里,每一个角落都传来剧烈的排斥和碾压的痛楚。
“呃啊——!”一声压抑到变形的嘶吼冲破了喉咙。
陆鸣猛地睁开双眼。
视线模糊,金星乱迸。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神经,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黑暗。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陈腐的、混合着草药和石粉的陌生气味。
身下是冰冷的触感,坚硬,硌人。
视线艰难地聚焦。
这是一间陌生的石室。高大的石壁在昏暗摇曳的烛火下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石壁上挂着几幅笔触粗犷、描绘着狰狞异兽或古老战斗场景的挂毯。身侧不远处,一个倾倒的石墩旁,碎裂的陶杯躺在深色的水渍里。空气沉滞,带着死亡特有的冰冷和寂静。
血腥味…来自他自己?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摸摸剧痛传来的额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陌生的手。肤色苍白,指节纤细,绝非他苦练古武二十余载、布满老茧的手!身上是柔软却样式古怪的丝质衣袍,沾着点点暗红的污迹。
这是哪里?!
念头刚起,另一股庞大、混乱、带着强烈不甘和绝望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冰河,轰然冲垮了他残存的意识堤坝!
风云城!东域边陲重镇!城主陆擎天第三子…陆鸣!同名同姓!
灵武大陆!武者为尊!本命灵脉定乾坤!
黑白灵脉…废脉!垫底的存在!灵脉分九色:黑、白、红、橙、黄、绿、青、蓝、紫。颜色越深,潜力越大,登顶武道巅峰的希望越盛。而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凝聚的正是最底层、象征着天赋断绝、前途无亮的——黑白灵脉!
父亲…陆擎天…风云城主…绝望的父亲,为了这个被所有人视作废物的儿子,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硬生生从前来风云城招收弟子的修行宗门“玄天宗”使者手中,买下了一个珍贵的名额!一个本该属于真正天才的名额!
家族震怒!长老诘难!兄弟嫉恨!满城风雨!原主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和无数鄙夷的目光。他不甘,他痛苦,他同样在等待今夜!等待这灵武大陆同样出现的九星连珠异象!他妄想引动这千年星力,洗刷废脉,逆天改命!
然后…他死了。
死在强行运转功法、引星力入体的瞬间。脆弱的黑白灵脉根本承受不住一丝一毫的星力冲刷,瞬间崩溃反噬,绞碎了本就虚浮的根基,也带走了他绝望的灵魂。
记忆的碎片如锋利的冰碴,狠狠扎进陆鸣(蓝星)的灵魂深处。原主最后时刻那撕心裂肺的不甘、对父亲愧疚的痛楚、对自身废物体质的绝望…清晰得如同亲历。
“呃…”陆鸣(蓝星)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剧痛混合着两世灵魂碰撞的眩晕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挣扎着,强忍灵魂和肉体双重的撕裂感,一点点挪动身体,倚靠着冰冷的石壁坐起。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石室唯一那扇狭窄的高窗。
窗外,灵武大陆的夜空同样被九颗大星主宰。
但这九颗星辰,光芒并非清冷,而是…猩红!如同九滴巨大的、燃烧的污血,高悬于墨黑的天幕之上,散发着不祥、压抑、令人心悸的妖异红光!那红光透过窗棂,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如血般的斑驳光痕。
同样的九星连珠!同样的时刻!
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混合着荒谬与冰冷的同病相怜,瞬间攫住了陆鸣的心脏。蓝星的他,借星力修炼,魂飞天外;灵武大陆的原主,借星力改命,身死道消。两个灵魂,在两个世界,因同样的星辰异象,一死一“生”,于此刻交汇于这具残破的躯壳之中。
“呵…呵呵…”陆鸣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嘶哑干涩的苦笑,带着无尽的苦涩和自嘲,“别人穿越,不是盖世天骄就是系统加身…我这算什么?地狱开局?接手一个…废号?”
他下意识地,按照蓝星古武的法门,尝试内视这具新得的身体。心神沉入丹田——那是武者力量的核心,灵海所在之处。
一片死寂的“海”。
广阔,却死气沉沉。灵力稀薄得可怜,如同干涸湖床上最后几洼浑浊的泥水。而在那片灰暗灵海的中心,一丝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呈现出黑白驳杂颜色的气流,正如同风中残烛般,极其缓慢地旋转着,每一次转动,都逸散出几缕细微的黑白气息,融入死寂的灵海,然后彻底消失。它孱弱得仿佛随时会彻底溃散,那驳杂混乱、毫无生机的黑白之色,正是此界武者最底层、最无望的烙印——黑白废脉。
这丝孱弱的气流,便是原主耗尽资源、强行突破三品武者后,凝聚出的唯一成果。它非但不是助力,反而像是一个不断漏气的破洞,时刻消耗着本就微薄的根基,让这具身体虚弱不堪,战力远逊同阶。
真正的绝望,并非一无所获,而是拼尽全力,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注定拖垮自己的累赘。
“黑白灵脉…武道尽头…一品?”陆鸣感受着丹田里那丝孱弱、冰冷、不断溃散的黑白气流,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碎冰,寒气直透骨髓。父亲陆擎天倾尽资源买来的那个玄天宗名额,此刻不再是希望,更像是一道烫手的催命符,悬在头顶,随时会引来更猛烈的狂风暴雨。
窗外,九颗猩红的星辰冷漠地俯瞰着这片大地,血色的光芒透过高窗,将石室内陆鸣倚墙而坐的孤寂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形同鬼魅。那身影微微佝偻着,仿佛被丹田深处那不断溃散的、象征着绝望的黑白气流,压得喘不过气。
死寂的石室里,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石壁之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风云城主府深夜的、带着冰冷窥伺意味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