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汛期总带着股尸臭。
老河鼠蹲在船头，看着水面漂过的浮尸被暗流卷向芦苇荡，烟杆在船板上敲出火星：“再往前三里，就是‘鬼打墙’。”他吐出的烟圈在暮色里散成白雾，落在身旁那口黑檀木箱上——箱角嵌着的铜环还在发烫，是中午从河底捞上来时，被尸气蚀出了层青绿色的锈。
“打开看看？”刀疤脸用靴尖踢了踢箱子，裤腿上的血渍还没干透。三个时辰前，他们刚在下游解决了另一伙想抢地盘的土夫子，那人的断指此刻正沉在河底，指节上还套着个辨认同行的青铜扳指。
“急什么。”九爷用白绸擦着指尖的罗盘，指针在“壬”位疯狂打转，“这箱子是从‘倒头船’里拖出来的，船板上的朱砂没褪，说明里头的东西见不得光。”他突然按住罗盘，“噤声，听水响。”
船尾的芦苇突然炸开，黑水里浮起无数盏纸灯，灯芯是幽绿的磷火，灯面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人脸。老河鼠脸色骤变，摸出腰间的糯米往水里撒：“是‘引魂灯’！这河段哪来的……”话没说完，最近的纸灯突然炸裂，灯灰里飘出半块腐朽的棺木碎片，上面刻着的“永”字被水泡得发胀，像张正在哭嚎的嘴。
刀疤脸抄起船头的工兵铲，却被九爷按住手腕：“别碰。这些灯是墓里的‘信子’，有人在里头给咱们引路。”他从怀里掏出块龟甲，往火塘里一扔，甲片裂开的纹路竟与水面纸灯的排列重合，“是座汉墓，葬的是位失势的藩王，史书上只记了‘暴毙’，没写陪葬品。”
船行至河湾时，纸灯突然齐齐熄灭。水底浮出道石门，门楣上的饕餮纹正往下滴黑汁，滴在船板上就化作细小的血珠。老河鼠往石门缝里塞了根探杆，杆头带出来的泥土里混着碎玉，玉片上的云纹还沾着丝绸的残片。
“开吗？”刀疤脸摸出炸药包，指节捏得发白。他欠了赌场三个月的利钱，昨晚催债的人已经剁了他后院的狗，狗尸就吊在门楣上，眼珠瞪得跟灯笼似的。
九爷没说话，只是用罗盘的边缘刮了刮石门上的黑汁，指尖突然泛起青灰：“是‘养魂泥’，这墓里养着东西。”他转头看向老河鼠，“你那宝贝儿子，当年是不是就栽在这种泥里？”
老河鼠的烟杆“啪”地掉在船板上。五年前他带独子下一座唐墓，孩子被养魂泥裹住，拖出来时只剩副骨架，骨头缝里还嵌着没化完的泥，烧了三天三夜都冒黑烟。此刻他盯着石门上的黑汁，喉结滚了滚：“开。”
炸药响时，整个河湾的水都在震。石门裂开的瞬间，一股腥甜的风裹着纸灰涌出来，落在人脸上像贴了层薄冰。刀疤脸举着狼眼手电往里照，墓道两侧的耳室里堆满了陶罐，罐口封着的红布都烂成了丝，隐约能看见里面漂浮的白花花的东西。
“是人殉。”九爷踢开一只陶罐，里面的尸骸蜷缩着，指骨上还套着小巧的玉镯，“藩王失势前杀了满门，把家眷都做成了‘活俑’。”他突然停在一幅壁画前，画上的藩王正用剑挑着个女子的发髻，女子的脸被人用利器刮去了，只留下个黑洞洞的轮廓。
老河鼠在耳室角落里发现个铜制的灯台，灯座上刻着“长信宫”三个字。他刚想伸手去拿，灯台突然转了半圈，墓道深处传来齿轮转动的声响。刀疤脸的手电扫过去，只见头顶的砖石正在往下掉，露出密密麻麻的青铜箭镞，箭尖闪着幽蓝的光。
“是‘悬魂箭’！”九爷拽着两人往耳室躲，箭雨落在刚才站的地方，地面立刻冒起白烟，“踩错地砖了——老河鼠，你碰了什么？”
老河鼠举着那盏铜灯台，灯座底下的齿轮还在转：“这灯……”话没说完，灯台突然炸开，里面滚出颗鸽蛋大的夜明珠，珠光照亮的地方，壁画上那个无脸女子的轮廓里，竟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像在流泪。
刀疤脸扑过去抢夜明珠，手指刚碰到珠子，整个人突然僵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正迅速爬满青黑色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顶：“九爷……救我……”
九爷摸出随身携带的黑狗血，劈头泼在他手上。纹路退下去的瞬间，墓道尽头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手电光扫过去，只见一具套着金缕玉衣的尸骸正缓缓站起来，玉片之间的缝隙里，塞着无数张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的人脸，竟与刚才水面上的纸灯一模一样。
“是藩王的‘镇魂俑’。”老河鼠突然想起什么，“我儿子当年……也见过这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半块啃剩的馒头，还是五年前儿子塞给他的，“这俑怕生人血，更怕……”
话没说完，刀疤脸突然惨叫一声。他的手背上，青黑纹路已经爬到了胳膊肘，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一步步往镇魂俑走去。九爷掏出工兵铲去拉，却被一股巨力甩开，撞在壁画上。那幅无脸女子的壁画被震得裂开，露出后面的暗格，里面放着个描金漆盒，盒盖上的凤凰嘴里，衔着枚玉制的印章。
“是‘皇后印’！”九爷眼睛发红，他找这枚印找了十年。当年他师父就是为了这东西死在另一座汉墓里，临死前攥着他的手，指缝里漏出的血在地上写了个“贪”字。
镇魂俑突然转向暗格，玉衣摩擦的声响里，那些黄纸人脸开始飘动，渐渐遮住了刀疤脸的口鼻。老河鼠扑过去抱住刀疤脸的腰，却被对方反手一拳打在胸口，喉咙里涌上腥甜——他认出刀疤脸此刻的眼神，和当年他儿子被养魂泥缠上时一模一样，空茫里透着股狠劲。
“用这个！”九爷将漆盒扔过去，盒盖摔开的瞬间，那枚皇后印滚落在地，印文“孝昭皇后”四个字在珠光下泛着暖黄。镇魂俑突然僵住，玉片之间的黄纸人脸纷纷燃烧起来，化作灰烬落在地上，竟拼出个“逃”字。
刀疤脸手背上的纹路迅速消退，整个人瘫坐在地，看着自己的胳膊发抖。老河鼠捂着胸口爬起来，刚想去捡那枚皇后印，却被九爷一脚踩住手背。
“这印是我的。”九爷的声音冷得像冰，“当年我师父的命，得用它来偿。”
老河鼠盯着他踩在自己手上的靴子，靴底沾着的泥土里，混着点白色的骨渣——是刚才被箭雨射碎的人殉骸骨。他突然笑起来，血沫从嘴角往外冒：“你以为师父是为了这印死的？他是想把这印放回原位，镇住藩王的戾气……你跟刀疤脸一样，眼里只有值钱的东西。”
刀疤脸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握着块带尖的砖，悄无声息地绕到九爷身后。他手背的青黑纹路虽然退了，却留下密密麻麻的小洞，正往外渗着血珠：“这印谁拿到算谁的。”
就在这时，镇魂俑身上的玉片突然全部炸开，露出里面的尸骸。尸骸的胸腔里，没有心脏，只有盏青铜灯，灯芯还在微微跳动，灯油里漂浮着的，是半张被泡得发胀的人脸——竟与壁画上那个无脸女子的轮廓完全吻合。
老河鼠看着那盏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偶，是当年儿子用墓里的丝绸缝的，布偶的脸是空的。“这藩王杀了皇后，把她的脸刮下来封在灯里……”他把布偶往灯上一扔，布偶瞬间燃烧起来，“我儿子当年，是想把这灯灭了啊……”
火焰腾起的瞬间，整个墓道开始坍塌。九爷一把抓起地上的皇后印，转身就往石门跑。刀疤脸紧随其后，经过老河鼠身边时，被对方死死抱住腿。
“让我儿子……走得安生点。”老河鼠的声音越来越低，头顶的砖石砸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刀疤脸看着他渐渐被碎石埋住的脸，突然想起自己后院那只被吊死的狗，狗的眼睛好像也是这么闭起来的。
九爷冲出石门时，船还在河面上漂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皇后印，印文上的“孝昭”二字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血，又像刚才壁画上渗出的液体。身后传来巨响，整个墓道彻底沉入水底，水面上重新浮起纸灯，只是这一次，灯面上的人脸都闭上了眼睛。
刀疤脸最后一个爬上船，手背上的小洞还在渗血。他看着九爷手里的印，突然笑了：“这东西……真能值那么多钱？”
九爷没说话，只是把印往怀里塞。船行出河湾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面上的纸灯正在一盏盏熄灭，只有最远处的一盏还亮着，灯面上的人脸，隐约有了轮廓，像极了老河鼠刚才被埋住时的表情。
刀疤脸突然觉得手背发痒，低头一看，那些小洞眼里，正长出细小的白毛，像极了墓里人殉尸骸上的东西。他想告诉九爷，却发现对方正盯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在“死门”的位置疯狂打转，而指针的影子落在船板上，竟像一只正在叩门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