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蚀骨的冷意并非仅仅来自呼啸的寒风,更源于这片死寂大地本身。天空是永恒的昏黄,像是被污浊的纱布蒙住了眼,吝啬地投下微弱的光。风卷起灰白色的尘埃,那是建筑残骸、树木乃至生命的最终形态,它们无声地覆盖着曾经繁华都市的嶙峋骨架。
凌夜蜷缩在一辆锈蚀得只剩框架的公交车残骸里,用一块破烂的油布勉强遮挡风口。他怀中紧紧抱着一柄横刀,刀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唯有常年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证明着它与主人的寸步不离。
他的脸很年轻,却过早地被风霜刻下了痕迹,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僵硬。一双黑眸透过残骸的缝隙望向外面死寂的世界,警惕得像一头离群的孤狼。
咕噜——
胃袋痉挛着发出抗议。他面无表情地伸手从行囊里摸出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合成营养膏,用牙齿艰难地啃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软化,然后再咽下去。食物越来越少,干净的饮水更是奢侈。魔潮之后的第七年,废墟中的残羹剩饭早已被搜刮殆尽。
突然,他耳朵微动,抱刀的手指悄然收紧。
远处传来了细微的、非自然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魔物的嘶嚎,而是……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夹杂着某种硬物拖拽的摩擦声。
凌夜悄无声息地探出头。
只见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女人正拼命拖拽着一个看起来腿脚受伤的男人,试图躲进一个半塌的门洞里。女人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恐惧,不时惊恐地回望来路。
凌夜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街道尽头。
三只形似鬣狗、皮肤暗红溃烂的劣魔,正嗅着地面,不紧不慢地追来。它们滴落的涎水腐蚀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是逃亡的幸存者。看来运气不好,被盯上了。
凌夜缩回身子,闭上眼睛,试图屏蔽掉外面的声音。他不是救世主,他自己也朝不保夕。在这个时代,仁慈往往是通往坟墓最快的捷径。他见过太多因为一时心软而葬送性命的人。
“……坚持住……就快到了……”女人带着哭腔的鼓励声断断续续传来,伴随着男人痛苦的呻吟。
劣魔的嘶叫声明显近了,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凌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刀柄上的缠绳。那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另一个人的手,一双曾经温暖有力,最终却变得冰冷僵硬的手……他猛地甩头,试图驱散那不该在此刻浮现的记忆。
砰!
一声闷响,似乎是女人拖着男人摔倒的声音,紧接着是绝望的尖叫。
“吼!”
劣魔的咆哮近在咫尺!
啧。
一声几不可闻的咂嘴声从凌夜唇边溢出。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从公交车残骸后掠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那三只劣魔正扑向摔倒在地的夫妇,獠牙毕露。
刀光,在这一片灰败的废墟中骤然亮起!
并非多么炫目的光芒,只是一道简洁、凌厉、快到极致的寒芒,如同暗夜中骤然划过的闪电!
嗤!
冲在最前面的劣魔头颅瞬间飞起,污血喷溅。
凌夜脚步不停,身形一矮,横刀顺势回掠,精准地切开了第二只劣魔的咽喉。
第三只劣魔察觉到危险,猛地转向,嘶叫着朝凌夜扑来!
凌夜不闪不避,手腕一抖,横刀由下至上撩起一个刁钻的角度!
噗嗤!
刀尖精准地从劣魔下颌刺入,贯穿其颅脑!那劣魔的动作戛然而止,抽搐着倒地。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两三息时间。
现场只剩下劣魔尸体散发的浓烈腥臭,以及那对吓傻了的夫妇粗重惊恐的喘息。
凌夜甩掉刀身上的污血,看也没看那对夫妇,归刀入鞘,转身就准备离开。
“等…等等!”那个女人回过神来,挣扎着爬起,声音颤抖着充满感激,“谢…谢谢你!恩人!请问…请问你是‘守序之光’的大人吗?”
凌夜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不是。”他的声音冷硬,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那…那您一定是强大的能力者!谢谢您救了我们……”男人也忍着痛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敬畏。
凌夜沉默了一下,缓缓侧过半边脸,露出那双沉寂的黑眸。
“我也不是能力者。”
夫妇俩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一个无能力者,怎么可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三只劣魔?
凌夜不再理会他们的惊愕,目光扫过他们受伤的腿和空荡荡的行囊。
“往西五里,有个废弃的防空洞,暂时还算安全。”他丢下这句话,抬脚欲走。
“恩人!”女人再次叫住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过来,“我们…我们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吃的……请您一定收下!”
布包里是几块看起来同样干硬的黑面包,但比凌夜的营养膏看起来要好得多。
凌夜看着那面包,又看了看女人脸上真诚的感激和男人苍白的脸色。
他最终伸出手,但没有拿全部,只取走了其中最小的一块。
“够了。”
他将面包揣进怀里,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吹过,卷起尘埃,只剩下获救的夫妇和地上逐渐冰冷的魔物尸体。凌夜快步走着,啃着那小块硬面包。味道并不好,但能提供热量。
他救人了。这违背了他的生存准则。
但……
他握紧了手中的横刀。
有些东西,似乎比单纯地活下去,更难彻底抛弃。
他拉了拉兜帽,遮住自己的面容,继续踏上了遍布灰烬与危险的旅程。前路未知,唯有掌中的刀,是唯一确定的依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