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秋。
福建,福州府。
闽地的秋老虎比北地更毒,闷热得像蒸笼。
朱昱就是在一阵刀割似的头痛中醒过来的。
他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斑驳的房梁,乌沉沉的瓦片,还有一只在梁间结网的蜘蛛。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抬手动了一下,左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低头一看,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胸口到左肋缠着厚厚的麻布,上面洇出一片暗红。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个念头像是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无数记忆碎片像碎瓷器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福州城、锦衣卫千户所、绣春刀、飞鱼袍、一个叫陈虎的男人阴着脸站在床前,还有一柄从暗处捅来的匕首。
朱昱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草席。
他不是现代人了。
或者说,他的灵魂是现代人,但身体已经换成了一个叫“朱昱”的锦衣卫千户。
原主刚死。
就在昨晚,被人一刀扎进左肋,流血不止,死在了这间破旧的千户所衙房里。
而杀人者,极有可能就是原主的副手,副千户陈虎。
朱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身上还疼着,但伤口处有一种异样的麻痒,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肉里爬。
他用手轻轻按了一下伤处,发现血已经止住了。
按说那么重的一刀,就算不流干血,至少也要躺上十天半月。
可他此刻虽然虚弱,神志却异常清醒。
朱昱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起来。
万历元年。
这是公元1573年,大明朝第十三代皇帝朱翊钧刚登基,年号万历,正是张居正主政、大明朝还有一口气续命的时候。
原主朱昱,二十八岁,锦衣卫福建千户所千户,正五品。
听起来好大一个官。
可实际上,这个千户所设在福州城里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满编应有千余人,实际在册的只有一百出头,能拉出去干活的不到七十人。
这七十个人里,老的老、病的病,剩下的不是地痞充数,就是各卫所踢出来的刺头。
原主刚接手这个千户所不到半年,就被人捅死在自家床上。
朱昱慢慢坐起身,手扶着床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修长、干燥,指节上有薄薄的茧,虎口处尤其明显。
这是常年握刀的手。
他试着握了握拳,指骨传来细密的“咔咔”声。
“朱昱。”他低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从今天起,他就是大明朝的锦衣卫千户朱昱了。
一个刚被手下刺杀、随时可能再死一次的锦衣卫千户。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朱昱瞬间绷紧,目光扫过床边的茶几。
几上放着一把连鞘长刀。
他慢慢伸手,把刀握在手里。刀鞘是旧黑漆,刀柄缠着磨得发黑的粗布,入手沉稳,约莫三斤二两,不是摆设。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大人,药熬好了。”
声音尖利,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朱昱脑子里立刻跳出一个人来:刘顺,千户所总旗,原主的亲信,三十来岁,瘦得像竹竿,脸上总带着笑。
他松了松刀柄,没有应声。
门又响了三下。
“大人?大人可醒了?”
朱昱这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青色贴里的瘦子弓着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黑陶碗,碗里的药汁黑乎乎的,冒着苦气。
“大人,该用药了。”
刘顺把碗放在床头,眼睛却飞快地在朱昱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朱昱没有碰药碗,只是看着他。
刘顺被看得不自在,干笑一声:“大人感觉如何?昨夜卑职不在所里,今日一早回来才听张六说大人遇刺,吓得半条命都没了。”
“谁说我遇刺?”朱昱淡淡开口。
刘顺一愣。
“我这是旧伤复发。”朱昱把刀放回床边,语气平静,“昨晚起夜时撞了柜子,伤口裂了。记住,本官没有遇刺。”
刘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是,大人旧伤复发,旧伤复发。”
朱昱把药碗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黄芪、当归、赤芍,还有一味很淡的……乌头。
朱昱不是中医,但原主的记忆里,锦衣卫千户所常备刀伤药,乌头这味药有镇痛之效,但用多了,会要人命。
“这药是谁抓的?”朱昱问。
刘顺忙道:“是陈副千户请福宁街王大夫给开的方子,卑职亲手熬的。”
朱昱点点头:“有心了。”
他把碗放在床边,抬头看着刘顺。
刘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催,只是说:“大人若是不喝,药凉了就没效果了。”
朱昱靠在床头,半闭着眼:“先放着。我有些饿了,你去弄碗粥来。”
刘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朱昱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药碗上。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把碗端起来,走到窗边,将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沿着墙根慢慢浇了下去。
汁水渗进墙角的泥地里,一点都没浪费。
一个时辰后,朱昱喝完了刘顺送来的白粥,穿戴整齐,走出了这间破旧的后衙房。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贴里,没系飞鱼服,没挎绣春刀,只把床头那柄旧刀挂在腰间,用袍角遮了一半。
闽地的太阳毒辣,晒得院子里青石地泛着白。
他刚走到前院,就听见一阵懒洋洋的说话声。
“听说了么,朱大人昨晚又被人给……”
“嘘,小声些,陈副千户说了,大人是旧伤复发。”
“旧伤?咱这千户所哪个不知,朱大人身上那伤,是上月去讨饷时被布政司的人打的,哪里来的旧伤?”
“那昨晚……”
“昨晚啊,八成是林家的人找上门了。”
朱昱站在廊下,没动。
院子里蹲着三个穿灰布军服的汉子,正围着地上的一堆骰子押大小,背对着他,唾沫横飞。
他身后跟着的刘顺脸色发白,刚要出声呵斥,被朱昱抬手拦住。
朱昱在廊下站着没动,把这几人的话都听全了。
原来原主的身死,全千户所的人都有数,只是没人说破。
陈虎果然有干系。
而所谓的“林家”,是福州城内最大的海商,做的是半公开的走私生意,和卫所军官、布政司书吏都有勾连,听说在城外还有私兵。
朱昱没有上前,而是带着刘顺拐去了旁边的签押房。
签押房里堆满了落灰的案卷,墙角结着蛛网,一把圈椅缺了条腿,被块青砖垫着。
朱昱在椅子上坐下,手按着刀柄,对刘顺道:“把在册军士的名册拿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本泛黄的名册摆在了朱昱面前。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一行行扫下去。
在册军士一百一十七人,实点八十六人,空饷三十一人。
这是原主上任时没有查出的烂账。
而这笔烂账,不用问,一定和副千户陈虎脱不了关系。
朱昱把名册合上,对刘顺说:“去,把陈副千户请来,就说我有事问他。”
刘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要不……再等等?您身子还没好利索。”
朱昱看着他,笑了一下。
“怎么,你怕他?”
刘顺低下头:“卑职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去。”
刘顺咬了咬牙,转身出门。
朱昱坐在签押房里,背靠圈椅,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刀柄。
他怕死。
从知道自己能长生那一刻起,他就怕得要命。
但越怕死,他就越明白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越退缩,死得越快。
陈虎既然敢杀原主一次,就敢再杀第二次。
与其等刀再捅过来,不如趁现在,先把握刀的手砍了。
半个时辰后,陈虎来了。
来人三十七八岁,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穿一件半旧的灰色曳撒,腰里挎着刀,走路带风,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
他大步进了签押房,脸上堆着笑,拱手道:“大人醒了?卑职正要去给大人请安。”
朱昱没起身,只抬手:“坐。”
陈虎在对面坐下,两个跟班守在门外,虎视眈眈。
朱昱看着他,不紧不慢道:“昨晚我在房里遇袭,左肋中刀。陈副千户可知道这事?”
陈虎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尴尬:“卑职听说了。大人放心,卑职已经派人去查了,一定给大人一个交代。”
“不用查了。”朱昱说。
陈虎一下愣住了。
朱昱看着他:“我昨晚不是遇袭,是旧伤复发。”
陈虎眯了眯眼。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陈虎慢慢道:“大人既然说是旧伤复发,那自然就是旧伤复发。只是卑职有些不明白,大人叫卑职来,是为了……”
朱昱从袖中摸出一本名册,丢在桌上。
“这是千户所的花名册。实点八十六人,空饷三十一。陈副千户,你管着所里钱粮,这三十一人的饷银,去了哪里?”
陈虎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也冷了下来:“大人,这千户所上上下下多少张嘴,朝廷拨下来的银子本来就不够,一些空饷充作公用,也是常有的事。大人刚来,不知这其中的难处,不怪大人。”
“这公用,包括给林家的份子钱?”朱昱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陈虎脸色骤变,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朱昱看得清楚,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道:“千户所的粮饷,福州卫的军屯,海商林家的私货,陈副千户一个人占了三头。看来我这个千户是挡了你的财路,所以昨晚那一刀,是你让人捅的。”
签押房里的温度像是忽然降了下来。
陈虎盯着朱昱,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朱昱,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昨晚那一刀,没捅死你,是您命大。可命大的人,不会一直命大。”
话说到这里,已经算是撕破脸了。
门外的两个跟班也往前一步,手都按在了刀上。
朱昱却还是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变。
“陈虎,你昨晚派来的人,刀上抹了乌头没有?”
陈虎没有说话。
朱昱自顾自道:“药里也有乌头。看来你是真的想让我死。”
他站起身来。
“可惜了。”
“可惜什么?”陈虎冷笑。
“可惜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没发现签押房的门,是从里面闩不上的。”
陈虎脸色微变,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刘顺带着七八个军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在了门口。
这些人手里没有刀,却端着上了弦的弩。
陈虎的跟班还没拔出刀来,就已经被人从后面按住了手腕。
朱昱慢慢走到陈虎面前,低头看了看他那张由横肉堆成的脸。
“我再问你一次,昨晚那一刀,是不是你让人捅的?”
陈虎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朱昱等了几分钟,没等到答案。
他叹了口气,像是很失望。
“按《大明会典》,副千户谋害上官,罪当凌迟。”
陈虎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刚要拔刀,朱昱的刀已经先一步出了鞘。
刀光在签押房里亮了一瞬,像一条银线。
陈虎的手还停在刀柄上,咽喉处已经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朝后倒下,砸起一地灰尘。
两个跟班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
朱昱把刀收回鞘中,甩了甩并不存在的血珠,对着刘顺道:
“陈虎谋害上官,现已伏法。把他拖下去,挂到千户所门口示众。”
“以我的名义,把林家告上按察司。”
刘顺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却不敢有半句多话,低头应道:“是。”
朱昱站在签押房中央,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具尸体。
血腥味混着霉味,钻进鼻子里。
他胃里一阵翻涌,却硬生生忍住。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门外阳光刺眼。
他抬起手,遮了遮眼睛。
万历元年,他刚来这个世界一天,手上就沾了人命。
往后的日子,还长。
但不管多长,他都要先活下去。
活着,才能有以后。
而以后,他要比所有人都活得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