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的伦敦,浓雾像未干的墨汁般裹着码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连泰晤士河上的帆影都成了模糊的灰点,只有蒸汽轮船的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勉强在雾中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痕。侯波拎着磨损的皮箱,刚踏上湿漉漉的石阶,鞋底就碾过一片被潮水冲上岸的碎木片,咯吱一声,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狈。海风里的咸腥味混着远处工厂飘来的煤烟,钻进鼻腔时带着刺人的灼热——这是他离开爱丁堡的第三个月,也是“最差侦探”的名声跟着他漂洋过海的第三个月。
码头上人声鼎沸,穿粗布工装的搬运工扛着货箱穿梭,戴礼帽的绅士挽着穿撑裙的女士,正对着沿街叫卖的鲜花摊讨价还价。街角的煤气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透过雾气,在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斑,连远处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都成了雾中若隐若现的剪影。这样的伦敦,本该让初来乍到的人惊叹于它的繁华与厚重,可侯波只觉得胸口发闷,眼前的绚丽像一层薄纸,一捅就会露出爱丁堡那桩冤案的阴影。
“先生,要马车吗?”车夫的吆喝声把侯波从回忆里拽出来。他回过神,看见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停在面前,漆皮上沾着雾水,车夫裹着厚重的羊毛大衣,帽檐压得很低。
“到玛赫玛公寓。”侯波把皮箱递给车夫,弯腰钻进车厢。座椅上铺着磨损的天鹅绒,散发着旧木头与皮革混合的气味。马车启动时,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细痕打在车厢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侯波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小册子——那是他从爱丁堡带来的,封皮已经磨得发亮,里面记满了过去案件的笔记,也记着罗迪侦探临别时说的话。
“他是我的同学,可别被他的外表骗了。”罗迪当时拍着他的肩膀,眼神认真,“论推理能力,他和我不相上下,就是性子怪了点,你多担待。”
这话让侯波心里七上八下。连自己都能搞砸爱丁堡的案子,如今要和一个“能力不输罗迪”的人共事,他真的能做好吗?万一再出错,“最差侦探”的名声恐怕要在伦敦彻底扎下根了。
马车在玛赫玛公寓前停下时,侯波才发现这座公寓比他想象中更雅致。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叶片上沾着的雾水在煤气灯下发亮,门口的铁艺栏杆缠绕着卷草花纹,黄铜门牌上“玛赫玛公寓”四个字刻得精致。车夫把皮箱放在台阶上,侯波付了钱,抬头望了眼公寓的窗户——每层都亮着灯,透过雾气看过去,像一串昏黄的珠子。
最让他意外的是,公寓门口竟装着电梯。那是个黄铜打造的轿厢,嵌在楼道外侧,门上刻着简单的几何纹路,拉绳垂在一旁,看着新鲜又有些笨重。侯波拎着皮箱走过去,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楼层按键,突然改了主意。与其直接去见那位“怪性子”的侦探,不如先问问邻居,好歹对这人有个底,省得见面时手忙脚乱。
“麻烦等一下!”他朝着正要合上电梯门的管理员喊了一声,快步弯腰迈进轿厢。一米九的身高让轿厢顶显得格外逼仄,他不得不微微低头,才避免撞到头顶的铜制装饰。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见他要逐层停留,也没多问,只是慢悠悠地拉动绳索。
电梯停在19楼时,门“吱呀”一声拉开,露出一位系着围裙的少妇。她手里攥着块湿抹布,看样子是刚洗完碗,见到轿厢里的侯波,先是愣了愣,随即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毕竟在伦敦,这么高大的陌生男人突然找上门,总让人有些不安。
“抱歉打扰,我没有恶意。”侯波赶紧放低声音,微微低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我是来应聘22楼雷茨先生助手的,想问问您,您认识他吗?”
少妇听到“雷茨”的名字,脸上的警惕少了些,多了几分了然的神色。她抬手擦了擦围裙上的水渍,语气随意:“雷茨啊?22楼那个小伙子,是挺奇怪的。人矮矮的,也就到你肩膀那么高,瘦瘦的,胳膊细得像麻杆,脸还嫩得很,看着比我家十岁的孩子还显小呢。”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偶尔见他下楼,也不跟人说话,就闷头走。”
侯波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小册子,指尖飞快地用铅笔写下“矮、瘦、年轻”,字迹刚劲,却在“年轻”二字上轻轻顿了顿——罗迪说他能力强,可听这描述,倒像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电梯继续上升,到20楼时,门开了,进来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他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攥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看样子是个学者。侯波等他站稳,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眼镜男推了推下滑的镜片,目光在侯波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雷茨?认识是认识,就是不太熟。他不爱跟人说话,见了面也只是点头示意,社交上跟个闷葫芦似的。但奇怪的是,他天天出门——每天傍晚准点下楼,就站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盯着来往的路人看,能看半个钟头,谁知道他看什么?有时候我下班回来,还见他蹲在路边,盯着地上的蚂蚁或者落叶,跟个孩子似的。”
侯波又在小册子上添了“寡言、爱观察路人、专注细节”,笔尖划过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电梯到21楼时,门刚拉开,一股黄油混着烤面包的香气就飘了进来。门口站着个胖乎乎的男人,穿着沾了面粉的白色工作服,一看就是个面包师。他见侯波探头,先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憨厚的虎牙:“小伙子,你看起来有点面生?”
“我是即将和他合租的室友,您认识他吗?”
“当然认识!他偶尔会来我店里买面包,不过只买最普通的全麦面包,别的一概不碰。”面包师拍了拍肚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那小伙子怪得很!不喝酒,不抽烟,上次我请他尝杯咖啡,他说‘咖啡会让思路变乱’,你说新鲜不新鲜?伦敦城里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寡淡’的人了。每次见他,手里要么是纸要么是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侯波赶紧在小册子上补了“无烟酒咖啡习惯、常带纸笔”,写完后,他对着本子上的几行字看了看——一个矮瘦、年轻、寡言、爱观察、生活极简的侦探,和他想象中留着小胡子、拿着烟斗的形象,实在差得太远。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已经到了22楼。走廊上铺着褪色的红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脚步声。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着,只有尽头的22楼房门,居然虚掩着,一道暖黄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毯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侯波深吸一口气,拎着皮箱走过去,指尖轻轻推了推门。门“呀”地一声开了,客厅里的景象让他瞬间愣住——橡木长桌上铺着张白色的桌布,上面摊着几张图纸和一支钢笔,而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个孩子。
那孩子身高约莫一米六,棕褐色的短发整齐地贴在耳后,额前的碎发软软地垂着,衬得脸更小了。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件深色的马甲,领口系着小小的领结,吊带短裤下是一双棕色的长筒袜,裹着细瘦的腿,脚上的黑色小皮鞋擦得锃亮,连鞋尖都泛着光。他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请问,雷茨先生?”侯波放轻脚步,皮箱在地毯上蹭出轻微的声响,他生怕惊扰了对方。
那孩子听到声音,停下笔,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睫毛很长,微微垂着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到侯波,他嘴角弯起个浅淡的笑,声音清亮,却透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你就是来应聘助手的侯波先生吧?请进。我听罗迪提起过你。”
侯波攥着皮箱的手紧了紧,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罗迪确实介绍我来,但他没说……您看上去这么年轻,先生。”
“先生?”雷茨从椅子上跳下来,动作轻快得像只小雀。他走到侯波面前,仰着头看他,因为身高差距太大,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你心里的侦探,是留着小胡子的胖子?还是拿烟斗、对烟草知识了如指掌的高个鹰钩鼻?”
侯波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毕竟伦敦街头的侦探,大多是这副模样。
雷茨见他点头,轻轻笑了笑,眼神却突然锐利起来,像出鞘的小刀:“伦敦不缺那样的人,缺的是能看透表象的眼睛。很多人把烟斗和胡子当侦探的标志,却忘了侦探真正该有的,是能从蛛丝马迹里揪出真相的本事。”
侯波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脑后的马尾——这是他从少年时就改不掉的习惯,一紧张就会拽那束不算长的头发。雷茨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语气软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当然,我不是说他们的推理能力差,那些人里也有厉害的角色。你也一样,罗迪跟我说了爱丁堡的事。”
听到“爱丁堡”三个字,侯波的身体僵了一下,攥着皮箱的手指关节泛白。他以为雷茨会像别人一样嘲笑他,可对方却接着说:“你的推理其实有道理,逻辑没问题,换作我,或许也会往这个方向想。只是你忽略了一点——栽赃者也会模仿熟人的痕迹。”
侯波猛地抬头,看向雷茨。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孩子的侦探,不仅没有轻视他的过去,还能理解他当时的思路。胸口的闷堵感突然减轻了些,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雷茨……先生。”他刚想道谢,就被雷茨打断了。
“叫我雷茨就好,我不比你大,先生两个字听着别扭。”雷茨转身走向书桌,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纸,“别紧张,侯波——我们接下来要一起做事,总不能一直这么拘谨。对了,我正调查一桩案子,你也来看看。”
侯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现场示意图:楼梯口的位置画着一个小人,旁边标着“被害者”,而被害者的头部旁边,画着一个圆形的物体,旁边写着“脸盆,水深10cm”。
“被害者是个女性,年龄三十七岁左右,生前是附近纺织厂的女工,死在公寓后侧的楼梯口。”雷茨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被抢劫的迹象,最奇怪的就是这个脸盆——凶手特意把她的头塞进脸盆里,可那里面的水只有10厘米深,根本淹不死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侯波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也带着几分期待:“你说这扯不扯?就凭这些信息,你能得出什么结果?”
侯波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他看着纸上的示意图,又想起雷茨刚才的话,突然反应过来——这哪里是闲聊,分明是对他的面试。雷茨是在用这桩案子,考验他的推理能力,也在看他是否真的像外界说的那样“差”。
伦敦的雾气顺着窗户缝钻进来,裹着几分寒意,缠上了侯波攥着小册子的手。他深吸一口气,翻开小册子,笔尖停在空白的纸页上,开始认真思考起来——这一次,他不能再出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