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志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遇到任何事情都能说一句:
“问题不大。”
这句话他不是随便说的。
他一般是在问题已经大到快要把他埋了的时候说。
比如今天。
上午十点二十六分,南湖市旧车市场后门,陈大志蹲在一辆银灰色别克旁边,左手拿着烟,右手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听见医生宣布自己怀孕了。
电话里的人问他:“陈老板,钱什么时候还?”
陈大志咳了一声:“老黄啊,咱们多年朋友,谈钱多伤感情。”
老黄说:“不谈钱也行,我下午带人来谈谈你的腿。”
陈大志立刻严肃起来:“你这个人就是幽默。”
“我没幽默。”
“问题不大。”
“你的问题确实不大,就两条腿。”
电话挂了。
陈大志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三秒,然后转头对旁边修车的老丁说:“你说现在这个社会,人与人之间怎么就没有信任了?”
老丁头也没抬:“你欠他多少?”
“五万。”
“那确实不该谈信任。”
陈大志把烟塞进嘴里,没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空气。
他今年三十四岁,南湖本地人,职业是二手车贩子,副业是各种奇怪生意的受害者。
他卖过二手车。
卖过泡水车。
卖过“准新车”。
也卖过一辆车况好到不可思议的车。
后来客户开了三天发现,那车确实不可思议——发动机号跟行驶证不是一个物种。
这几年行情不好,旧车市场一排门面,倒闭的倒闭,转行的转行。有人去做直播卖茶叶,有人去卖预制菜,还有人去缅北发财,最后财没发到,腰子也差点没了。
陈大志不一样。
他坚守本行。
主要是除了骗人买车,他也不会别的。
但最近他真撑不住了。
车行房租欠了两个月,老黄的钱拖了三个月,前妻的抚养费已经拖到对方发来法院链接。更离谱的是,他那辆银灰色别克,昨天刚被一个客户退回来。
理由很简单:
车里有味。
陈大志当时还嘴硬:“二手车嘛,有点岁月的味道很正常。”
客户说:“你这个岁月是不是死过?”
陈大志闻了一下。
确实像。
老丁终于从车底钻出来,手上全是机油。
“我说你这车,真别卖了。”
陈大志皱眉:“怎么了?”
“变速箱响,底盘漏,后备箱还打不开。”
“后备箱打不开?”
“嗯,锁坏了。”
陈大志一听,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老丁立刻警觉:“你又想干什么?”
陈大志把烟拿下来,神秘兮兮地说:“老丁,你说一辆破车,如果忽然掉湖里了,保险能不能赔?”
老丁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试图报考清华的狗。
“你买车损险了吗?”
“买了。”
“涉水险呢?”
“买了。”
“你自己开进去的,赔个屁。”
陈大志摆手:“怎么能叫自己开进去呢?这叫不可抗力。”
“南湖市今天大晴天。”
“晴天也可以发生意外。”
“比如?”
陈大志指着远处:“比如有人追债,我受到惊吓,操作失误,车冲进湖里。”
老丁问:“人呢?”
“我提前跳车。”
“监控呢?”
“找没监控的地方。”
“车里有没有行车记录仪?”
陈大志沉默了。
老丁叹了口气:“大志啊,你听哥一句劝。你这智商,别犯罪。你适合被犯罪。”
陈大志不服:“我只是缺少机会。”
“你缺少的是脑子。”
话说得难听,但陈大志没生气。
他这个人优点很多,其中一个就是别人骂他,他只听关键词。
比如老丁说“别犯罪”。
他听见的是:
犯罪。
于是当天中午十二点,他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严肃计划。
计划名字叫:
别克沉湖,人生上岸。
第一步,找一个没人看见的湖边。
第二步,把车推下去。
第三步,报警说车被偷了。
第四步,保险赔钱。
第五步,还老黄五万。
第六步,重新做人。
这个计划听起来漏洞很多。
但陈大志觉得,漏洞不算问题。
只要没人发现。
南湖市有个地方叫老柳湾。
以前是采砂场,后来停了,留下一个大水坑。因为水深,边上又没有护栏,前几年淹死过人。后来市里装了几个警示牌,上面写着:
水深危险,禁止垂钓。
南湖人民看见这个牌子以后,主要理解成四个字:
鱼肯定大。
所以那地方白天有人钓鱼,晚上没人。
陈大志决定晚上动手。
为了保险,他下午还特意去看了一圈。
湖边有泥路,有树,有草,确实没什么监控。
唯一的问题是,离湖边三百米有个殡仪馆。
陈大志不迷信。
他只是怕。
不过转念一想,殡仪馆好啊。
晚上别人不敢来。
死人也不会报警。
想到这里,他又说了一句:
“问题不大。”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陈大志开着那辆银灰色别克,慢慢驶向老柳湾。
南湖五月的夜里有点闷,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水腥味。
导航提醒:
“前方进入事故多发路段。”
陈大志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你闭嘴。”
导航很听话。
三秒后又说:
“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陈大志把导航关了。
车开到湖边泥路时,轮胎压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四周很静。
远处殡仪馆的灯亮着,白惨惨一片。
陈大志下车,左右看了看。
没人。
很好。
他从后座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砖头,放在油门上试了试。
不行。
砖头太轻。
车不走。
他又找了一块石头。
还是不行。
最后他把自己车行门口压广告牌的水泥墩搬上了副驾驶。
搬完以后,他扶着车门喘了半天。
“为了五万块,我真是付出太多了。”
他先把车头调向湖边,然后把档位挂到D挡,手刹松开。
车子慢慢往前挪。
陈大志跟着车走,准备关键时刻跳开。
结果走了不到两米,车停住了。
他一看,前轮陷泥里了。
“……”
陈大志蹲下看了看,心里骂了一句。
什么破车,沉湖都不积极。
他坐回驾驶座,轻踩油门。
车轮空转,泥浆飞起来,溅了他半边脸。
“行,别逼我。”
他开始猛踩油门。
发动机发出一阵老牛临终般的吼声。
下一秒,车猛地一窜。
陈大志整个人往后一仰。
车子冲向湖边。
他慌忙去踩刹车。
刹车没反应。
或者说,反应慢得像老丁还钱。
陈大志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保险赔不赔?
跳车姿势帅不帅?
前妻知道会不会哭?
老黄会不会放过他的腿?
然后他终于想起自己应该跳车。
可车门被他刚才锁上了。
“我靠!”
车头已经到了湖边。
千钧一发之际,车底“砰”的一声,好像撞到一块大石头,整个车身猛地弹了一下,斜着停住了。
前轮悬在水边。
后轮还在泥地。
陈大志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过了半分钟,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问题……确实有点大。”
他赶紧熄火,下车。
风一吹,他发现后背全湿了。
车没有进湖。
计划失败。
但也没完全失败。
因为车现在卡在湖边,看起来像是差一点发生事故。
陈大志心思又活了。
要不报警说车差点被偷?
不行。
差点不赔钱。
要不再推一把?
他看着车。
又看着湖。
又看着殡仪馆。
心里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他听见后备箱里传来一声闷响。
咚。
陈大志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过了几秒。
又是一声。
咚。
这一次更清楚。
像有人在里面敲。
陈大志的头皮瞬间炸开。
他想起客户说的话:
你这个岁月是不是死过?
他慢慢往后退。
后备箱又响了一下。
咚。
陈大志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又停住。
他忽然想到一个现实问题:
这车是他的。
如果后备箱里真有什么东西,被别人发现,他说不清。
但如果他自己打开看看……
他也说不清。
两种说不清里,他选择了更便宜的一种。
陈大志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走到后备箱旁边,哆哆嗦嗦地说:
“里面的朋友,不管你是人是鬼,我先声明,这车我是二手收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别找我。”
后备箱没动静。
他壮着胆子用树枝戳了戳后备箱盖。
没有反应。
可能是刚才车撞了一下,里面什么东西滚动了?
他安慰自己。
对,一定是工具箱。
二手车后备箱里有工具箱很正常。
虽然这个后备箱打不开。
虽然里面刚才像有人敲门。
但问题不大。
陈大志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准后备箱锁。
锁坏得很彻底。
他折腾了五分钟,没打开。
然后他想起老丁说过,可以从后排座椅放倒进去。
他拉开后门,钻进车里。
后排座椅很脏,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摸索半天,终于找到卡扣。
咔哒。
座椅放倒。
一股更浓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大志差点吐出来。
那不是普通臭味。
像是肉烂在夏天的垃圾桶里,又被人盖上盖子闷了三天。
手机光照进后备箱。
里面有个黑色旅行袋。
很大。
拉链拉着。
袋子表面湿漉漉的,像渗出了什么东西。
陈大志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本能地往后退。
就在这时,旅行袋里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嗡——
嗡——
嗡——
手机铃声响了。
不是他的手机。
是袋子里面的手机。
铃声是一首老歌: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陈大志当场魂都快飞了。
他从车里滚出来,摔在泥地上,手机也掉了。
铃声还在响。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在空旷的湖边,在殡仪馆白惨惨的灯光下,这歌听起来一点都不喜庆。
像催命。
陈大志趴在地上,盯着车。
他不敢动。
铃声响了十几秒,停了。
四周重新安静。
然后,陈大志自己的手机亮了。
来电显示:
老黄。
陈大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湖里。
他接了。
老黄声音阴沉:“陈老板,在哪呢?”
陈大志看着那辆卡在湖边、后备箱里疑似装着尸体的别克,嗓子干得像吞了沙子。
“我……我在外面办点事。”
“还钱的事?”
“差不多。”
“别跑啊。”
“我不跑。”
老黄笑了一下:“你最好不跑。你那辆别克我知道在哪。”
陈大志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了。”
“谁?”
“一个钓鱼的。”
陈大志猛地回头。
湖对面黑乎乎一片。
什么都看不见。
老黄继续说:“他说你大晚上把车开到老柳湾,还鬼鬼祟祟的。陈老板,你不会是想把车弄水里骗保险吧?”
陈大志下意识反驳:“没有!”
“那你在湖边干什么?”
陈大志看着后备箱。
又看了看殡仪馆。
最后小声说:
“我说我遇到鬼了,你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老黄说:“你要是敢拿鬼糊弄我,我明天让你真见鬼。”
电话挂断。
陈大志握着手机,坐在泥地上,感觉整个人生都很荒唐。
他本来只是想骗个保险。
现在不仅保险没骗成,车也没沉,债主知道了,后备箱还多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
他想报警。
但他不敢。
因为他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半夜把车开到湖边。
他想跑。
但车在这里。
他想把袋子扔湖里。
但他怕袋子里的东西不同意。
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远处传来一束手电光。
有人来了。
陈大志立刻趴下,躲到草丛后面。
手电光晃晃悠悠。
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声音:
“家人们,今天晚上咱们夜钓老柳湾,听说这地方出大货。”
陈大志心里一凉。
钓鱼佬。
还是直播的。
那人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说:
“前面好像有辆车啊,兄弟们,刺激不刺激?”
直播间里看不见,但陈大志仿佛已经听见弹幕在刷:
刺激。
太刺激了。
钓鱼佬走近别克,手电照到车牌。
“哎哟,这车差点下去了啊。”
他绕到车后面。
“后备箱好像有味。”
陈大志在草里疯狂摇头。
别开。
千万别开。
钓鱼佬伸手拽了一下后备箱。
没开。
“锁坏了。”
陈大志松了口气。
下一秒,钓鱼佬从包里拿出一根撬棍。
“家人们,今天咱们帮车主检查一下。”
陈大志眼前一黑。
这年头,钓鱼的装备都这么全吗?
撬棍插进缝隙。
咔。
后备箱开了。
一股臭味涌出来。
钓鱼佬后退半步。
直播手机镜头正对着里面。
黑色旅行袋静静躺着。
钓鱼佬咽了口唾沫。
“兄弟们,这里面不会是鱼吧?”
他伸手拉开拉链。
只拉开了一半。
然后整个人僵住。
直播间短暂安静。
接着,钓鱼佬发出一声惨叫。
“卧槽!死人!”
陈大志趴在草丛里,脸色比殡仪馆的灯还白。
他知道,从这一秒开始。
他的保险,没了。
他的五万块,没了。
他的腿,大概率也悬了。
最重要的是——
他好像摊上命案了。
而那具尸体的手机,又一次响了。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钓鱼佬吓得连滚带爬。
直播手机摔在地上。
镜头歪着,正好拍到草丛里一双瞪大的眼睛。
陈大志。
三秒后。
直播间人数从十二个,跳到三百。
又从三百,跳到三千。
再跳到一万二。
同一时间,南湖市公安局刑警队。
周远刚泡好一桶红烧牛肉面。
面还没软。
手机就响了。
值班民警声音急促:
“周队,老柳湾发现尸体,直播间已经传开了。”
周远闭了闭眼。
“谁报的警?”
“一个钓鱼主播。”
“尸体身份确认了吗?”
“还没有。但是……”
“但是什么?”
民警迟疑了一下。
“直播画面里,好像拍到了一个人。”
周远把叉子插进泡面盖。
“谁?”
“陈大志。”
周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叹了口气。
“又是他。”
窗外,南湖市的夜色沉得像一口锅。
而锅底下,火刚刚点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