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法医中心传来一条消息。
死者右小腿胫骨曾经骨折,做过钢板固定,后来钢板取出,骨面留下痕迹。
这种手术不是小诊所能做的。
南湖市能做得规范的医院,就那么几家。
周远带赵小川去了南湖市第二人民医院。
二院在老城区,楼不高,人很多,门口永远堵着电动车、共享单车和卖水果的小摊。医院这种地方有一种很奇怪的公平:有钱人没钱人进来,都得先排队。
陈大志本来不该来。
但他坚持说自己在医院有熟人。
周远问:“医生?”
“不是。”
“护士?”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停车场收费员。”
赵小川说:“停车场收费员对查病历有什么帮助?”
陈大志认真道:“他知道谁来看病不开票。”
周远最后还是让他跟了。
不是因为停车场收费员有用。
是因为陈大志现在不能离开视线。
病案室在三楼。
负责接待的是个中年女工作人员,姓贺。贺姐见多了各种调档的人,一看周远出示手续,表情立刻从“今天又要加班”变成“这事不简单”。
“右胫骨骨折,钢板固定,男性,四十到五十岁,时间范围十年内?”
“对。”
贺姐开始敲键盘。
屏幕上跳出一堆记录。
骨折手术不少。
工地摔的,车祸撞的,喝酒掉沟里的,打架没打赢的。
赵小川一条条核对。
一个小时后,排除大半。
剩下三个人。
其中一个叫王建军。
陈大志听到这个名字,抬头。
“王建军?”
周远看他。
“你认识?”
“旧车市场有个卖轮胎的也叫王建军。”
“同一个人?”
“不知道。南湖叫王建军的,没一百也有八十。”
贺姐调出记录。
王建军,男,四十七岁,五年前右胫骨骨折,钢板固定,三年前取出。
赵小川问:“照片呢?”
贺姐点开附件。
系统转了几秒,弹出提示:
附件路径失效。
她皱眉,又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奇怪。”
周远问:“什么意思?”
“老系统迁移过一次,部分附件路径会丢。但是丢成这样不多。”
“什么时候迁移?”
“三年前。”
赵小川和周远对视一眼。
三年前。
这个时间像南湖市某个看不见的水位线,很多东西都在那一年被淹过一次。
周远问:“纸质档案还在吗?”
“应该在老病案库。”
地下病案库潮湿,空气里有纸张、灰尘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一排排档案柜像沉默的墓碑。
贺姐按编号找了一会儿,抽出一个档案盒。
打开。
里面有入院记录、手术同意书、检查报告、费用清单。
看起来很完整。
但身份证复印件没有。
照片页也没有。
完整的档案里缺了最能确认身份的两页。
这比残缺更刺眼。
赵小川低声说:“又缺关键页。”
贺姐有点尴尬。
“老档案会有借阅、复印、迁移,丢页不是完全没有。”
周远问:“借阅记录?”
贺姐翻后面的登记表。
空白。
“系统里也没有借阅记录。”
“也就是说,没人借过,但东西没了。”
贺姐没说话。
她也知道这句话不好听。
陈大志站在旁边,忍不住小声说:“这不就跟我车行监控一样吗?平时没事,一有事就坏。”
贺姐瞪他。
“你说谁坏?”
陈大志立刻缩回去。
周远翻病历。
王建军的手术医生叫许怀民。
骨科主任医师。
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术后复查都在。
如果不查身份,这是一份足够正常的病案。
正常到缺失的两页像是被人用手从世界里撕掉。
“许怀民医生还在医院吗?”
贺姐脸色微微一变。
“不在了。”
“退休?”
“去世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突发心梗。”
赵小川笔尖停住。
三年前。
罗三平火化是三年前。
731卷宗电子化异常在三年前。
王建军病案附件迁移在三年前。
现在,给王建军做过手术的医生也死在三年前。
周远合上档案。
“王建军本人能联系到吗?”
贺姐查了电话。
号码空号。
住址是老城区一处已经拆迁的老房子。
身份证号显示有效。
赵小川把信息发回队里核查。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王建军身份证有效。
但户籍照片最新上传时间,也是三年前。
上传地点:老城区便民服务点临时窗口。
赵小川看完,声音低下来。
“照片更新、病案迁移、医生去世,都在三年前。”
周远说:“别急着连。”
“为什么?”
“时间相同不等于事件相同。我们先证明每一件事是真的,再判断它们有没有关系。”
赵小川点头。
这就是周远和马超群最大的区别。
马超群看见三个“三年前”,会立刻说这是一场横跨十五年的巨大阴谋。
周远不会。
周远只会把三个“三年前”写下来,然后一个一个查。
几人从病案库出来,经过医院走廊。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过来。陈大志为了躲,往旁边一闪,撞到了墙上的公告栏。
几张旧通知掉下来。
他赶紧弯腰捡。
捡到其中一张时,他愣住了。
“周队。”
周远回头。
“怎么?”
陈大志把通知递过去。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医院内部通告,边缘发黄,纸面有针孔。
标题是:
关于仓河路旧区义诊活动人员安排。
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过。
王建军。
下面还有一个单位:
成海物流旧址安置点。
周远拿着那张通知。
病案里的王建军,和仓河路旧区产生了联系。
不是十五年前。
是三年前。
陈大志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又捡到了不该捡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问:“周队,这算立功吗?”
周远把通知装进物证袋。
“算发现线索。”
“能抵骗保险吗?”
“不能。”
陈大志叹气。
“那这个功立得不太实惠。”
贺姐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问:“你到底犯什么事了?”
陈大志想了想。
“说来话长。”
赵小川接了一句:“主要是他想骗保险,结果车里有死人。”
贺姐沉默了。
陈大志看向赵小川,眼神很受伤。
“警官,你介绍得太直接了。”
周远没有笑。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拎着检查单,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急着缴费。医院每天都在记录一个人的身体:哪根骨头断过,哪颗牙拔过,哪次手术签过字。
可现在,有人从这些记录里拿走了身份。
照片没了。
身份证复印件没了。
医生死了。
系统迁移了。
如果一个人连医院都不能证明他是谁,那他还剩什么?
周远低头看那张义诊通知。
王建军。
成海物流旧址安置点。
三年前。
仓河路731号那场火,像一块早就熄灭的炭。
他们每往下翻一层,里面就又冒出一点暗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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