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市的监控系统，和南湖市的人一样，有自己的脾气。
有些路口，清晰到能看见司机打哈欠。
有些路口，糊得像二十年前的水下纪录片。
还有些地方，监控明明亮着，可一到关键时刻，就像集体请假。
老柳湾案的关键监控，就是最后一种。
下午四点，周远带赵小川去了交管中心。
值班技术员姓冯，四十多岁，头发稀疏，脸上写着“我已经被各单位折磨过很多年”。
他把几段视频调出来。
“周队，这是昨晚九点到凌晨一点，老柳湾周边四个路口的监控。”
第一段里，银灰色别克出现在画面中。
时间，二十三点三十六。
车速不快。
驾驶位能隐约看见陈大志那张倒霉脸。画质不算高，但足够看出他当时紧张得像一只刚被抓包偷吃贡品的猫。
赵小川说：“这段没问题。”
冯工切下一段。
殡仪馆北门。
马超群的电动车出现。他把烧烤挂在门口，拍照，停留几秒。按理说，到这里一个外卖员的故事就该结束。
但马超群没有走。
他推着电动车往湖边方向去了。
赵小川看得直皱眉。
“这人确实不太正常。”
周远说：“他是证人。”
赵小川说：“也是麻烦。”
周远没有反驳。
第三段是彩票站门口。
刘美丽站在门口嗑瓜子，旁边广告牌上写着“理性购彩，量力而行”。
九点五十七分，瘦高男人出现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左手夹着烟。他站了三分钟，一直看向殡仪馆北门。
刘美丽的描述很准。
准到比监控还让人不舒服。
周远问：“他从哪来？”
冯工把时间往前拖。
瘦高男人从画面左侧出现。
左侧是旧街区，有三条小巷。
“再往前。”
冯工调另一个摄像头。
小巷口监控。
画面正常到九点五十一分。
然后黑了。
不是雪花，不是抖动，不是信号干扰。
是空白。
九点五十一到十点十一。
整整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画面恢复，巷口空空荡荡，路灯下只有几只飞虫。
赵小川皱眉。
“设备坏了？”
冯工摇头。
“设备运行记录显示正常。”
“网络？”
“也正常。”
“那为什么没画面？”
冯工敲了几下键盘，把后台日志调出来。
“问题在这里。存储索引没有对应片段。”
赵小川没听懂。
冯工解释：“简单说，不是视频拍到了又被删掉，而是这二十分钟在存储目录里没有生成有效文件。”
“摄像头开着，却没有文件？”
“对。”
“人为？”
冯工看了周远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技术人员最懂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说了要写报告。
周远说：“按技术判断说。”
冯工才道：“可能是系统异常，也可能是有人利用维护权限让它异常。区别在于，前者是故障，后者是伪装成故障。”
赵小川说：“能恢复吗？”
“如果文件根本没生成，恢复不了。只能查日志。”
周远问：“日志完整吗？”
冯工打开另一页。
“系统日志有记录，但也有异常。”
“什么异常？”
“九点五十分，有一次远程维护登录。账号是维护商通用账号。”
“谁登录的？”
“通用账号看不出个人。IP是内网跳板。”
赵小川脸色沉下来。
“内部权限？”
冯工没接。
他只是说：“需要调维护商后台和交管内网操作记录。”
周远点头。
“走手续。”
冯工又打开另一段视频。
“还有这个。”
画面来自更远一点的路口。
十点零三分，一辆白色面包车经过。
车牌被泥挡住，看不清。
它没有开向湖边，而是去了旧仓库方向。
赵小川立刻说：“刘美丽提过无牌面包车。”
周远看着画面。
“不是无牌，是被挡住。”
“故意的？”
“不确定。”
面包车在路口停了三秒，然后右转。车厢后部轻微下沉，像载了重物。
周远问：“能查车型？”
“能，范围不会太小，但可以筛。”
“保存所有原始片段。”
“已经备份。”
从交管中心出来时，天开始下雨。
很细的雨落在车窗上，像一层不肯说话的灰。
赵小川坐进副驾驶，翻着刚才的记录。
“周队，监控这事涉及维护商和内部账号，要不要先上报？”
“上报。”
“会不会打草惊蛇？”
“蛇已经醒了。”
“什么时候？”
“从纸条夹进殡仪馆窗缝那一刻开始。”
赵小川沉默。
他想起那张纸条。
别查第十八个人。
陈大志不是凶手。
写纸条的人知道警方去了殡仪馆，知道陈大志的处境，甚至知道他们在查什么。这个人不像凶手。
凶手会躲。
这个人像在看。
周远开车经过老柳湾路口。
雨刷器慢慢摆动，湖面被雨打出细小波纹。
赵小川问：“周队，你说陈大志真不是凶手吗？”
周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目前证据像是在指向他。”
“这不就是嫌疑？”
“嫌疑是嫌疑，真相是真相。”
“区别呢？”
周远看着前方。
“嫌疑可以被安排。”
“真相呢？”
“真相会被遮住，但不会被安排。”
车停在红灯前。
就在这时，周远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内容只有一句：
监控不是删的。
下面还有一句：
它本来就没有。
周远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赵小川看见他的表情。
“怎么了？”
周远把手机递给他。
赵小川看完，背后发凉。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
周远没有马上动。
他看着前方路口的监控杆。
如果那二十分钟不是事后删除，而是事前通过维护权限让系统不生成文件，那就说明，昨晚九点五十一到十点十一之间，那条巷子里会发生什么，有人提前知道。
这不是临时遮掩。
这是预留空白。
周远踩下油门。
车重新驶入雨里。
他说：“查维护商。”
赵小川点头。
“还有发短信的人。”
周远说：“不用急。”
“为什么？”
“他会再发。”
赵小川看着他。
周远眼睛里没有兴奋，只有疲惫后的冷静。
“这种人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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