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摩天大楼的钢化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疯狂拍打。窗外霓虹的光晕被水汽扭曲,模糊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怪陆离的色块,映照着“寰宇科技”logo下方那张惨白又惶惑的脸。
陆谦缩在工位最不起眼的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电脑屏幕里。格子间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倒霉蛋,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焦糊味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这份压力,很大一部分来自他身后那扇紧闭的、代表着权力与绝对掌控的磨砂玻璃门——执行总监,沈清璃的办公室。
“陆谦!沈总让你把Q3的海外市场分析报告送进去!立刻!马上!”刻薄尖利的女声像一把锥子,刺破了压抑的宁静。是坐在他对面的王莉,市场部的“消息树”,同时也是沈清璃最忠实的“传声筒”兼陆谦的日常“施压者”。
陆谦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在桌面上翻找,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终于摸到了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厚厚文件。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疯狂擂鼓的兔子,但效果甚微。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磨蹭什么?等着沈总亲自出来请你吗?”王莉抱着胳膊,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就你这效率,真不知道当初怎么混进来的。”
陆谦没敢回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抓起报告,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快步走向那扇“地狱之门”。他能感觉到背后王莉以及其他几个同事投来的、混合着同情、幸灾乐祸和事不关己的目光。在这个以狼性文化著称的顶级科技公司,陆谦这种温吞、甚至有些懦弱的性格,就是食物链的最底层。他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能忍,以及…那张在男人堆里过于清秀、显得没什么攻击力的脸。
叩叩叩。指关节敲在冰冷的玻璃门上,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进。”门内传来一个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清冷悦耳,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冰冷、坚硬、不容置疑。仅仅是这一个字,就让陆谦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限。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与外界的喧嚣暴雨形成两个极端。巨大的落地窗前,伫立着一个纤细却极具压迫感的身影。
沈清璃。
她甚至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被暴雨蹂躏的城市夜景。剪裁完美的深灰色Armani套装,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腰背线条。及膝的铅笔裙下,是一双踩着至少十厘米Christian Louboutin经典红底高跟鞋的腿,线条流畅有力,像一尊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却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一丝不苟的盘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天鹅颈,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小的、光泽冷冽的珍珠。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冷冽的、带着雪松和皮革气息的香水味,与她本人一样,精致、昂贵、疏离。
陆谦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将报告轻轻放在她那张巨大、光洁得能当镜子用的黑胡桃木办公桌边缘。“沈总,Q3的海外市场分析报告。”
沈清璃终于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无疑是极美的。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但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扫过来时,锐利得如同手术刀,瞬间就能将人从里到外剖析个干净。此刻,那目光正落在陆谦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下的不耐。
“第几版了?”她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第…第四版,沈总。”陆谦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
沈清璃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随意地翻开报告封面,目光快速扫过目录页。“东南亚的数据模型,还是用的旧参数?”她甚至没有看具体内容,仅仅从章节编排就精准地抓住了痛点。
陆谦的心猛地一沉。“是…是旧参数,但、但新的数据源还没完全……”
“借口。”沈清璃打断他,合上报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却如同惊雷。“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更不是这种充满低级错误的‘草稿’。”她的目光像冰锥一样钉在陆谦脸上,“寰宇付你薪水,不是让你在这里练习‘差不多’。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一份能摆上董事会桌面的报告。第五版。数据,模型,结论,全部重做。做不到,就去找HR谈。”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陆谦的心上。重做?通宵?他眼前一阵发黑,胃部因为巨大的压力和长时间的空腹隐隐作痛。但他不敢反驳,甚至连一句“是”都说得干涩无比:“明、明白,沈总。”
“出去。”沈清璃已经转回身,重新面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
陆谦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王莉幸灾乐祸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他视而不见,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座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绝望感如同窗外的夜色,浓重得化不开。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中,艰难地爬到了深夜十一点半。办公室只剩下陆谦一个人。沈清璃办公室的灯,也在半小时前熄灭了。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也总是把压力精准地传递到最后一刻。
陆谦揉了揉干涩发痛的眼睛,保存好文档。他知道自己离沈清璃的要求还差得远,但精神和体力都已濒临极限。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几个小时。拿起桌角那把用了三年、伞骨都有些变形的折叠伞,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向电梯间。
走廊空旷寂静,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逐一亮起,又在他身后逐次熄灭,像一条通往未知的、光怪陆离的隧道。他按下下行键,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发呆,脑子里全是沈清璃那张冰冷绝艳的脸和那些毫无温度的话语。恐惧、疲惫、一丝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怨怼,在心底无声发酵。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明亮的顶灯映照着光可鉴人的不锈钢内壁。
陆谦刚迈步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哒、哒、哒…
节奏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陆谦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猛地回头。
沈清璃!
她正快步走来,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似乎还在低声处理着某个跨国电话,眉头微蹙,即使在深夜加班后,她的步伐依旧没有丝毫疲态,反而带着一种凌厉的压迫感。她显然也没想到电梯里还有人,而且是陆谦。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扫过来,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被惯常的冷漠覆盖。
她看也没看陆谦,径直走进电梯,站在了最靠里的位置,与他保持着最远的对角线距离。狭小的空间里,瞬间被那股冷冽的雪松皮革香和她身上强大的低气压所充斥。
陆谦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冰窟,又像是被丢在聚光灯下烤灼。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紧贴着冰冷的电梯壁,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放大了这方寸空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只有沈清璃偶尔对着手机发出的、极简短的英文指令,带着金属的冷感。
电梯平稳下行。
数字从32层跳到28层。
沈清璃终于结束了通话,将手机放入手包。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她似乎完全无视了陆谦的存在,目光平视着前方紧闭的金属门,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强大的气场,依旧让空气凝固。
陆谦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祈祷着快点到底。22… 21… 20…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惊雷,如同巨兽的咆哮,猛烈地撞击着整栋大楼!剧烈的震动随之传来,电梯厢猛地一晃!
“啊!”陆谦猝不及防,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慌乱中,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
与此同时,站在内侧的沈清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晃得站立不稳,身体向后倒去,手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扶住墙壁。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砰!
陆谦前扑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沈清璃的怀里!他胡乱挥舞的手,一只慌乱中按在了她柔软的腰侧,另一只则好死不死地,重重地按在了她饱满的胸前!而沈清璃抬起想要扶墙的手,也因这猛烈的撞击,下意识地、紧紧地抓住了陆谦胸口的衬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陆谦的脸,埋进了一片带着冷冽香气的柔软之中。那触感陌生至极,带着惊人的弹性和温度。他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完了!彻底完了!他碰到了绝对不该碰的禁区!
沈清璃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那双总是冰冷锐利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滔天的怒火!她清晰地感觉到那只该死的手掌正按在自己最私密的部位!
“你——!”极致的羞愤让她几乎失语,只剩下一个带着杀气的单音从牙缝里挤出。
然而,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
咔嚓——滋啦啦——!
头顶的灯光疯狂地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电梯厢内瞬间陷入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漆黑!紧接着,一种可怕的、完全失重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两人!
电梯失控了!
它像断了线的铁块,猛地向下急坠!
“啊——!!!”陆谦的尖叫和沈清璃短促的惊呼混合在一起,被巨大的下坠力撕扯得破碎不堪!
在彻底失控的、急速下坠的黑暗中,在极度的恐惧和失重带来的濒死感中,陆谦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是怀中那具身体瞬间的僵硬和爆发出的力量——沈清璃在生死关头,竟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更紧地、几乎是勒进自己怀里!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又紧密的姿势死死纠缠在一起,如同风暴中即将倾覆的小舟上最后两个绝望的乘客。
就在意识被黑暗和剧震吞噬的前一秒,陆谦似乎看到,在两人身体紧密相贴的缝隙间,在沈清璃微微敞开的西装领口内,有什么东西——她贴身佩戴的一枚造型奇特的、非金非玉的深蓝色吊坠——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穿透黑暗的诡异幽光!那光芒似乎与电梯厢壁上因线路短路爆出的电火花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强行抽离的剧痛和眩晕感猛地袭来!
皮革冷香混着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是陆谦最后残存的嗅觉印象。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