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透过病房窗帘的缝隙，在沈清璃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她毫无睡意，那双属于陆谦的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得惊人，紧盯着手中那部破旧的手机。
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寰宇科技内部人事系统的加密界面和一份正在编辑的文档——“獠牙”小组初步筛选名单（草案）。
她的指尖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但敲击虚拟键盘的速度却丝毫不慢，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每输入一个名字，旁边就会迅速标注上简短的评语和风险评估，如同给货物贴上标签：
“技术部-李明远（算法架构）：技术顶尖，沉默寡言，无派系倾向，父母重病需高额医药费。弱点：经济压力。可控性：高（可用金钱驱动）。风险：低。”
“市场部-赵妍（数据分析）：嗅觉敏锐，野心勃勃，曾被张副总打压。弱点：渴望证明自己。可控性：中（需给予足够舞台和授权）。风险：中（需防范反噬）。”
“财务部-孙正（成本模型）：极度谨慎，原则性强，是林正南的远房亲戚。弱点：过于保守，惧怕担责。可控性：低（难以用于‘创新’手段）。风险：极高（可能是林正南的眼线）。否决。”
“法务部-徐薇（合规与知识产权）：精通法律漏洞，风格激进，有数次擦边球成功案例。弱点：追求刺激和成就感。可控性：中高（需明确底线和回报）。风险：中高（双刃剑）。”
每一个判断都基于她多年执掌高位的识人经验和暗中掌握的把柄信息，冷酷、高效，不带一丝个人情感。她不是在组建团队，而是在打磨一件件趁手的、带有倒刺的武器。胃部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让她不时蹙紧眉头，呼吸也变得急促，但眼神中的专注和冰冷却未曾稍减。
文档末尾，她敲下最后几行指令：
“初步名单：李明远（技术核心）、赵妍（市场尖兵）、徐薇（法律獠牙）。
“首轮接触方式：李明远——匿名账户预支半年奖金至其私人账户，附言：‘启明星项目特殊津贴，静候联络’。赵妍——将张副总打压她的内部报告匿名发至其邮箱，附星海挖角她的假消息（由陈薇操作），激其主动靠拢。徐薇——将‘星云项目’后续风险规避方案作为‘测试题’发给她，要求24小时内给出‘更优化’方案，观察其反应和胆识。”
“执行人：陈薇（需绝对保密）。”
检查无误，她将文档通过加密通道发送至陈薇的私人终端，并附上一句冰冷的备注：“即刻执行。任何环节泄露，唯你是问。——沈清璃”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向后靠去，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闭上眼，陆谦那张崩溃痛哭的脸和控诉她“血流是冷的”话语再次浮现，让她的心口传来一阵莫名的、陌生的刺痛感。她烦躁地将其归结为伤口的疼痛。
寰宇科技，执行总监办公室。陆谦一夜未眠，眼下的乌青即使用昂贵的遮瑕膏也难以完全掩盖。他面前摊开着沈清璃凌晨发来的、详细到令人发指的“獠牙”小组组建后续步骤指示，以及针对名单上三人截然不同的“操控剧本”。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头晕目眩，手心冒汗。匿名汇款、制造假消息、设局试探……这完全超出了他二十多年人生积累的所有认知！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强行推上舞台的小丑，穿着不合身的华丽戏服，背诵着完全不懂的邪恶台词。
上午九点整，内线电话准时响起。是陈薇：“沈总，李明远工程师请求见您，说是有紧急事项汇报。”
来了！沈清璃剧本的第一幕！
陆谦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按下通话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让他进来。”
门开了，李明远走了进来。和昨天周明的惊恐失措不同，他显得更加沉默和内敛，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和…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他手里拿着一个加密U盘。
“沈总。”李明远的声音有些干涩，将U盘放在办公桌上，“这是……这是我个人对‘启明星’AI芯片底层架构的一些……不成熟的逆向分析和优化猜想。可能……可能对项目有帮助。”他说话时，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沈总”的直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陆谦的目光扫过那个U盘，按照沈清璃的指示，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用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营造着无声的压迫感。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这敲击声和李明远略显粗重的呼吸。
几秒钟后，敲击声停止。陆谦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李工，听说令堂的换肾手术，排期快到了。”
李明远身体猛地一僵，豁然抬头看向“沈总”，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这件事他瞒得很紧，连部门主管都不知道！
陆谦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按照剧本，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寰宇对核心人才的关怀，从来不只是嘴上说说。‘獠牙’小组需要顶尖的技术大脑。你的专注和才华，不应该被琐事拖累。”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印着寰宇LOGO的金属卡片，推到桌子对面，“这是集团旗下私立医院的顶级VIP卡，所有费用走特殊项目通道。专家会诊和手术排期，一周内解决。”
李明远看着那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卡片，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巨大的 relief和一种被拿捏住命门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说不出话来。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张沉甸甸的卡片，如同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U盘我收了。”陆谦拿起那个U盘，语气依旧冰冷，“出去吧。‘獠牙’的第一次线上会议通知，今晚会发到你邮箱。记住，你的时间和精力，从现在起，属于这个项目。”
李明远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谢谢……沈总。”然后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陆谦如同虚脱般靠进椅背，后背又是一层冷汗。刚才那番表演，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他看着桌上那张VIP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用别人的软肋和至亲的健康作为筹码……这种感觉，肮脏得让他想吐。
然而，没等他缓过气，陈薇的内线电话再次响起：“沈总，市场部的赵妍来了，说有重要情况必须当面向您汇报。”
赵妍的登场与李明远截然不同。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装，步伐自信，眼神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战意。一进门，她甚至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了“沈总”面前。
“沈总，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是张副总三年来打压我、抢走我业绩、将我边缘化的内部报告汇总！”赵妍的声音清脆而快速，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几乎同时，我‘恰好’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星海科技正在疯狂挖角我们被‘忽视’的核心员工，开价惊人！”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清璃”：“沈总，我不相信巧合。这份匿名邮件是您的‘獠牙’在敲打我吗？如果是，我收到了！我赵妍不想去星海，我只想留在寰宇，把属于我的东西，连本带利地拿回来！‘启明星’项目，请务必算我一个！我有信心能撕开星海的市场防御！”
这番慷慨激昂、几乎挑明了的投诚，让陆谦有些措手不及。沈清璃的剧本里只写了激发她的斗志，没写她会这么直接啊！他只能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手指在文件上轻轻一点：“你的能力报告，我看过。但‘獠牙’不要空有斗志的莽夫。”
他按照沈清璃的指示，抛出一个问题：“星海下周会在新加坡举办全球AI技术峰会，‘启明星’的核心团队肯定会亮相。给你三天时间，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拿到他们峰会后的核心团队非公开闭门晚宴的完整邀请名单和座位图。能做到吗？”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旨在测试赵妍的急智、人脉和手段。
赵妍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几乎没有犹豫，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不需要三天。24小时。名单和座位图，我会通过安全渠道发到您邮箱。如果做不到，我自动退出‘獠牙’。”
干脆利落，甚至主动提高了难度！这份自信和魄力，让陆谦都暗自心惊。
“很好。”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微微颔首，“我等着你的消息。”
赵妍离开后，办公室再次恢复寂静。陆谦感觉自己的神经如同绷紧的弓弦。沈清璃的操控术，精准得可怕。这些人在她的拨弄下，如同上了发条的玩具，朝着预设的方向疯狂运转。
下午，法务部的徐薇没有亲自来，而是回复了一封加密邮件。邮件里是她对“星云项目”风险规避方案的“优化版”——更加激进，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带，甚至暗示了几种利用跨境监管差异进行风险转移的大胆操作，并在邮件末尾附言：“方案已极致优化。若仍需更‘灵活’之手段，需面谈，并需项目最高决策者之明确授权及风险兜底承诺。”
冷静、专业、贪婪、且极度谨慎，牢牢将自身风险控制在最低。典型的“法务獠牙”风格。
陆谦将邮件转发给病床上的沈清璃，并附言：“徐薇回复。如何处置？”
几分钟后，回复传来，言简意赅：“可用。暂不回复。吊着她。——沈”
深夜，陆谦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沈清璃的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不夜城，但他却感觉无比孤独和寒冷。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同电影般在脑中回放——李明远的屈辱与感激，赵妍的野心与锐气，徐薇的冷静与贪婪……还有他自己那拙劣却又不得不进行的表演。
他拿出手机，点开与沈清璃的加密通讯界面。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又删除，最终只发过去一句：
“今天……李工母亲的事，谢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谢，或许是出于一种残存的、对利用他人软肋的不安，又或许……是隐约感觉到，沈清璃在处理这件事时，至少保留了最后一丝底线——她给了实实在在的帮助，而不仅仅是威胁。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复。
就在陆谦以为对方不会理会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沈清璃的回复弹了出来，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
“效率太低。”
陆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果然还是那个沈清璃。他叹了口气，正准备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紧跟着蹦了出来：
“胃药在左边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白色那瓶，两粒。别死在我身体里。”
语气依旧生硬刻薄，甚至带着嫌弃。
但陆谦看着这行字，却莫名地怔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胃部，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整齐地放着几种胃药，白色的瓶子放在最外面。
他拿出药，倒了两粒，就着冷水吞下。药片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开，但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暖流，却悄然划过心间，冲淡了那冰冷的孤独感。
他看向窗外璀璨的灯火，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两条充满沈清璃风格的信息。一条是冰冷的鞭策，一条是……别扭的关心？
这种复杂而矛盾的信号，让他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那个困在陆谦身体里的、如同冰山般强大而冷酷的灵魂深处，或许……并不完全是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只有冰冷和算计。
而与此同时，医院病房里。
沈清璃发完那两条信息后，烦躁地将手机扔到一边。她对自己最后那条多余的信息感到一丝懊恼。关心那个废物？简直是笑话！只是不想他弄坏了自己珍贵的身体罢了！她如此告诉自己，强行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感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屏幕上“獠牙”项目的风险矩阵分析图上。
只是，分析图的角落，不知何时被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扭曲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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