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永远是同一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第七区的穹顶过滤掉了大部分有害辐射,却也一并滤掉了阳光本该有的颜色和温度。高耸入云的巨型管道如同生锈的钢铁巨蟒,盘踞在蜂窝般的贫民窟建筑之上,终日轰鸣,吐出帝国核心区域不需要的工业废料和浑浊废气。
徐小安蹲在自家那用废旧金属板和复合材料拼凑出的窝棚顶上,手里拿着一把自制的多功能扳手,正小心翼翼地拧紧最后一颗固定螺栓。他脚下,是一块刚刚修补好的太阳能集热板——虽然效率低得可怜,但至少能保证今晚的照明和给老旧的数据板充上一点电。这是他从垃圾山里淘来的报废品,花了整整三个晚上才修复到能勉强工作的状态。
窝棚下方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徐小安动作顿了一下,眉头拧紧。第七区的空气和水源,早就被帝国毫无节制的工业排放和废弃物倾倒彻底污染了,像母亲这样的呼吸道疾病,在这里几乎人人都有,只是轻重不同。昂贵的净化药剂和医疗资源,从来不属于第七区。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金属锈蚀和化学制剂味道的空气,从屋顶灵活地爬了下来。
“妈,喝点水。”他倒了一杯经过简易过滤的温水,递到床边。
母亲摆了摆手,咳嗽稍歇,脸色苍白:“没事……老毛病了。上面弄好了?”
“嗯,今晚应该够用了。”徐小安点点头,把杯子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的目光扫过逼仄、潮湿的空间,家里几乎所有像样的东西,都是从“垃圾潮”中淘回来,再经由他的手修复改造的。废弃的零件、淘汰的电路板、能量耗尽的旧电池……在帝国眼中毫无价值的垃圾,却是第七区居民赖以生存的宝藏,也是徐小安最熟悉的东西。他似乎天生就对各种机械和电子元件有种独特的理解力,那些在别人看来是一团乱麻的线路或锈死的结构,他总能找到让它们重新运转的方法。
这时,一阵刺耳的、毫无节奏感的金属敲击声由远及近。是区于邮差老陈那辆破旧的、烧着劣质合成燃料的三轮车发出的噪音。它哐当哐当地停在窝棚外的巷口。
“徐小安!通知!”老陈嘶哑的嗓音穿透薄薄的墙壁。
徐小安愣了一下。通知?会是什么?他很少收到正式的通知,除了每月固定的区域管理费催缴单——那东西通常会被他直接扔进废纸堆。
他快步走出门,老陈递过来一个薄薄的、材质粗糙的灰色信封。信封上没有寄件人详细地址,只有一个醒目的、激光打印的徽记——一颗被齿轮环绕的星辰,下方是一行冰冷的印刷体大字:“帝国防卫军征兵办公室”。
徐小安的心猛地一跳。
老陈用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嘟囔了一句:“小子,好运。”便哐当哐当地驶向下一个目标。在第七区,收到征兵通知并不稀奇,这是少数能离开这个垃圾堆的“合法”途径之一,虽然大多数人宁愿留下。
他捏着信封回到屋里,母亲挣扎着坐起身,眼中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是什么?”她问。
徐小安没说话,用指甲划开劣质胶封,抽出了里面唯一一张纸。纸张的质量比信封稍好,但依旧粗糙。上面的文字简洁、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入伍通知
公民编号:7Q-114-58X徐小安
根据《帝国战时征召法》第11条第4款,您已被帝国防卫军第七区征兵办公室正式征召。
请于星历117年8月23日08:00时,凭本通知及身份证明,前往第七区第4转运中心报到,接受运输舰调度,前往新兵训练营。
逾期未报到者,将以逃兵罪论处。
此致
帝国防卫军征兵办公室(第七区分处)
下面盖着一个红色的电子印章,日期是三天前。
8月23日,就是今天。08:00时……现在已经快07:30了。
徐小安捏着通知书,手指微微用力,纸张边缘变得褶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种混合着茫然、些许本能恐惧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解脱感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
离开第七区。
去军队。
他知道帝国军队是什么。他们是维持帝国统治的暴力机器,是镇压像第七区这样的“不稳定区域”的铁拳。他听过很多关于军队的传闻,残酷的训练,严苛的等级,以及高昂的伤亡率。去了,可能就是送死,或者变成自己曾经厌恶的那种人。
但是……
他看了一眼咳嗽稍稍平复、却依旧虚弱地靠在床头的母亲。留下,又能怎样?继续在垃圾山里刨食,勉强维持温饱,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身体在恶劣的环境里一天天垮下去,直到某一天……或者,像区里很多年轻人一样,加入某个朝不保夕的小帮派,为了抢夺一点点资源而互相争斗,最终横死在某条肮脏的巷子里。
军队,至少能提供稳定的食物和医疗保障——如果他能在训练中活下来,并且运气足够好的话。也许,还能寄回一点津贴。
这是一条危险的路,但也是第七区很多年轻人面前,唯一一条能看到一点点不同光亮的路径。
“是……征兵通知?”母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颤音。
徐小安沉默地点了点头,把通知书递给她。
母亲识字不多,但那个徽记和“入伍通知”几个大字她认得。她的脸色瞬间更加苍白,手指颤抖地摸着那张纸,眼眶迅速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力的叹息。她比谁都清楚留在第七区的绝望,也比谁都害怕儿子去面对战场的危险。这种两难的痛苦,清晰地写在她每一道早衰的皱纹里。
“妈,”徐小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没事的。去了那边,至少有吃的,听说还能治病。我会想办法寄钱回来。”
他说得轻松,但母子二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时间不多了。
徐小安不再犹豫。他站起身,开始快速收拾东西。没什么可带的,几件勉强还算完整的换洗衣服,一块父亲留下的、早已停走多年却被徐小安修好的机械怀表——这是他身边唯一算得上“传承”的东西,然后就是他最宝贝的那套自制工具:几把规格不同的螺丝刀、钳子、电路检测笔、一块多功能焊接头,它们被小心地包在一块干净的软布里。这些工具,比任何东西都更能代表他这个人。
他把家里最后一点合成营养膏和过滤水放在母亲床头。
“我走了。”他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声音努力保持平静。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抓住儿子的手,握得很紧,却又因为虚弱而很快松开:“小安……一定要……小心……活着回来……”
“嗯。”徐小安重重点头,不敢再看母亲的脸,转身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巷子里弥漫着熟悉的臭味。几个早起的邻居看到他那副打扮和匆匆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么,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麻木,也有一丝淡淡的羡慕。
他加快脚步,穿过迷宫般狭窄、堆满杂物的巷道。第四转运中心在区域边缘,他需要快步走才能赶上时间。
转运中心和他想象中一样混乱嘈杂。巨大的穹顶下停靠着几艘老旧的运输舰,舰体上满是修补的痕迹和污渍,看上去并不比第七区的垃圾山更可靠。到处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大多面黄肌瘦,穿着破烂,眼神里充斥着不安、惶恐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少数几个穿着帝国制式军装、表情冷漠的士兵在维持秩序,大声呵斥着,像驱赶牲口一样让新兵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燃料的味道、汗臭和一种无声的恐慌。
徐小安默默排进队伍,听着周围低低的议论和啜泣声。
“……听说新兵训练会死人的……”“去了前线就是炮灰……”“总比饿死强……”“我妈还在生病,我不知道她怎么办……”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的神经上。他握紧了背包带子,里面那包工具硌着他的背,带来一丝奇异的踏实感。
“姓名!编号!”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他抬起头,一个面色不善的士官拿着扫描仪对着他。
“徐小安。7Q-114-58X。”他报出信息。
扫描仪发出“嘀”一声轻响。士官随意地指了指旁边一个打开的集装箱货柜般的舱门:“进去!找个地方蹲好!别挡路!”
徐小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黑暗的、散发着金属和机油味道的舱门。在他踏进去的前一秒,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第七区那铅灰色的、令人窒息的天空,还有远处那片如同疮疤般的贫民窟。
未来如同这运输舰的内部一样,漆黑一片,吉凶未卜。
他攥紧了父亲那块冰冷的怀表,弯腰,钻了进去舱内光线昏暗,挤满了和他一样的新兵,空气污浊。金属舱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关上,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被彻底切断,只有几盏昏暗的红色指示灯提供着微弱照明。
发动机的轰鸣声开始加剧,整个舰体剧烈震动起来。
徐小安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隙,抱着背包蹲坐下来。运输舰在巨大的噪音中缓缓升空,超重感压迫着每个人的胸腔。
他闭上眼睛,隔绝了周围的压抑和恐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里那些冰冷、熟悉的工具轮廓。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成为帝国庞大战争机器上一颗微不足道、随时可以牺牲的齿轮,还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如何,徐小安知道,他在第七区的生活,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