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不大,近省城约一百公里。一条南北横贯的京城大运河从小城西侧自北往南穿过。
河西是一片茂密的树林。穿过树林,在湿湿的堤岸上可以看到一大片望不到头的芦苇。有风吹过时,约莫成年人那么高的芦苇随风摆动,千万个芦苇一起,彷佛海边的白浪一般,甚是壮阔。
河东是一片工厂区,四五家工厂田字格般排列,机器的轰鸣声日夜不息。为首的是一家国营缫丝厂,空旷的厂房里有三排并列的用水泥红瓦堆砌起来的生产车间。夕阳西下,红色的瓦墙披上一层令人炫目的金黄色,温暖而又热烈。
门口白色牌匾上几个黑色大字苍劲有力:城西缫丝厂。
1990年,城西缫丝厂是小城里效益最好的单位。最早一批进厂的工人为缫丝厂的建设与发展奉献了半辈子的青春。退休后,自己的子女可以进厂接班,这一点,羡煞旁人。
除了那些考取大学去远方深造的大学生们,其他高中或初中就毕业的学生们都把能进厂当作一件很光荣的事。在远方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的时候,摇身一变从学生变成工人不亚于手握这个年代触在指尖的粮票。
年轻的缫丝女工们头带白帽,身穿蓝色工作服,站在24小时三班倒从不间断的机器前熟练的放茧剥丝。
蚕茧被严格按标准分类,不同大小的被浸泡在不同盒子的温水里,随着机器开动,细长而密集的茧丝宛如水帘洞前的串串水珠。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从不间断。
厂里的男工多数负责机械维修。哪里的机器出问题了,就手握钳子和工具赶到哪里。弓着身子猫着腰或直接钻到机器底下躺在地上维修也是家常便饭。一身深蓝色工作服上随时都会沾上黑色油渍。几天下来,工作服上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一年四季,厂房里都充满湿热的气息。
厂房门口左侧依次开着职工理发店,职工诊所,澡堂,还有一个大食堂。
食堂里6、7个窗口全天开放。每次三餐供应十足,荤菜只比素菜贵两毛钱不说,且都变着花样来。
豆浆油条麻团糖糕比外面早餐铺做的还要大一圈,午餐时口水鸡豆豉鱼梅菜扣肉等几样平时吃席时才能吃到的大菜从未缺席。夏日里还有免费的绿豆汤。每日饭点时人潮涌动,各家孩子端着白瓷缸碗排队打菜回家,同一班次的工人们索性聚在一起坐在大厅的风扇下一同用餐,吆喝声说笑声络绎不绝。
上午11点和下午6点是厂里三班倒交接班的时刻。夕阳西下,随着厂门一打开,无数年轻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鱼贯而出。他们呼喊着朋友的名字结伴而行,骑着车你追我赶。
金红色的阳光洒在他们的后背上和洋溢着笑脸的脸上,镌刻出夕阳下这个年代,这群工人特有的青春与活力。
落寞的街被点燃。风声载着丁零零的自行车声和你一言我一语的欢笑声,伴着泥路上密密麻麻涌出无数条自行车印,远远的伸向远方。
缫丝厂厂房右侧有两排四层高的居民楼,那是十多年前厂里第一批分下来的福利房,也是这一片最早的楼房。
张小米的爷爷和奶奶都是缫丝厂退下来的老员工。年轻时,两人年年都是厂里的先进生产者,为厂房的建设出力了一辈子,房子刚建好时就很幸运的分到了一套房,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住到了里面。
客厅虽小,但两个卧室足够敞亮,还带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和两个小阳台,加上又是二楼,出门上班送孩子上学下个楼梯就到了,着实要人欢喜。
两个孩子都顺利接班进入缫丝厂工作,成为这个时代最受人尊敬的工人。大儿子前几年成家时在约莫两条街的位置买了婚房,白天上班时顺路把女儿放在爸妈家,晚上下了班再接回家,着实方便。
小儿子暂未买房,到了结婚时,老俩口腾出里面的一间给小儿子当作婚房。
靠窗的床上摆着一张崭新的席梦思床垫,床对面打了一排当下最流行的衣柜。衣柜中间抠出来约一米长的桌面作为梳妆台,也成了张小米在搬入新家前的学习桌。
外面的一间被改为老俩口的卧室加客厅。约20平米的空间里摆放了一张床,一条单人沙发还有一个衣柜。家里唯一的一台电视机被放在了衣柜上面,一开打电视机,总要沙沙作响一会才会出人影。
吃饭的八仙桌被摆到了狭小的客厅里,相邻两侧紧贴着墙壁。
在自己长大的房子里娶妻生子,解锁了人生中为夫为父的新身份,张永觉得很幸福。
张小米出生后还没满月,就到了羊年春节。赶在羊年前出生,拉住了马尾巴。因此虽过了1991年,但生肖还是属马。
每次张小米被问到自己的属相,都避免不了一番解释。幼儿园填入学申请时,穿着有着时髦花纹图案毛衣的老师盯着表格:“91年?91年不是属羊么?”樊娟解释:“她是羊年过年前,过年前出生的,所以属马。”
厂里来人进行人口普查时,张永站在门口解释:“对,是91年,没记错。我女儿她就是过了元旦,羊年年前出生的,所以属马。不是抱养的,也不是偷生的,真的没记错。”
张小米自己也解释了很多回,从学前班一直到大学。谈婚论嫁互换生辰八字算日子时,谁知男方也是元旦后,过年前出生,俩人一句“年前出生的”,俩家人都秒懂。这是后话。
樊娟从未和公婆顶过嘴闹过不愉快。两位老人年岁不高,身体康健,且都能自理,不需要儿子儿媳照顾。每月到手的退休工资虽然不高,但勤劳持家。小米小学后老俩口就在厂房门口摆起了馄饨摊,每日也有细微流水入账,日常温饱不是问题。
爷爷足够善良对她也足够尊敬。奶奶虽然会因家里没有男孩而断断续续抽烟解闷,但对待孙女,她也毫不含糊。早起出门买菜时也会顺手给两个孙女买一些小玩意带回来。并没有因为家里女孩多而嫌弃。
樊娟出了月子后,就把张小米带回自己的娘家住了一段时间。
樊娟的娘家住在小城市中心最东头,红门红墙青瓦围成的一个小院里。
东边是三间平房挨在一起,北面空地上种植的月季花常年不败。墙角还有外公年轻时种下的一棵香椿树。西侧与三间平房面对面的是一个小厨房,厨房外面也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张小米的外婆守着这个灶台一守就是几十年,一日三餐的鱼米肉香都来自这个灶台。
门外左右两侧各有一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蹲守在那,四脚有力,毛发粗犷,目光炯炯有神。有一座石狮子张开大嘴,嘴里还有一个圆球,任谁用各种办法都不能把这颗圆球拿出。另外一头狮子嘴巴紧闭,圆球踩在脚底。
周围两三排全是风格统一的自建房,住在这一片的人也都是沾亲带故的。若论辈分算,十多岁的孩子张嘴喊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姑姑”,也不是件奇怪的事。
不远处新建的市政府办公楼正在拔地而起。再远点,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麦田。
之前有人打趣樊娟从平房住进了小楼房,怎么还天天往娘家跑。樊娟不好意思一笑打着马哈过去了,心里想的是住哪都不如自己娘家好,嘴上却没说。
樊娟爹娘40多岁才生下这个小闺女。上面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自己是老五。大哥樊光常年在广州一带做生意,一年到头只有春节时才回来。
二姐一家早已搬去了省城,大姐和三姐都是大学生,毕业后返回了小城,不管工作的地点还是安家的房子,都距离娘家比较近。只有樊娟自幼被娇惯吃不了学习的苦,上了高中后面对学业压力只等着出来工作。高中毕业后进了城西缫丝厂,成为一名流水线上的缫丝女工。
刚入厂的樊娟工作起来也颇有拼命三娘的风范,第一年就被所在的小组推选为厂里的“生产标兵”。
几年下来,每月到手的工资虽还算可观,可长期站着膝关节磨损加剧,双手因为长期泡在放蚕茧的水里不停地抽丝剥茧,一到气温骤变指关节也会疼到不行。
好在娘家人愿意伸手帮扶,机缘巧合在供电局帮她谋了一份坐办公室的工作。
这一调动,就是日复一日的奔波。早些年工资很低,且上班地点也在小城中心的最东头,每日骑车从西往东,从东往西的跑,时间一久,也觉得苦不堪言。
但晚上不要加班,还有固定的双休,最重要一点是,樊娟工作的新单位距离娘家很近,骑自行车5分钟就到了。距离城市中心的商场和百货大楼左不过十多分钟的车程。再加上小城现在正在着力东扩,报纸上不止一次报道小城的发展规划:西边如日中天的缫丝厂,纺织厂等保留原址不动迁,以目前市中心的商场和百货大楼为原点,继续东扩...
看着大姐和三姐双脚一抬步行几分钟就能回到娘家,樊娟工作更加努力,她也想早日在城东买一套属于她和张永俩人的商品房。
樊娟大姐樊颖不时提醒她:“看远一点,看远一点,目光要放长远一些。”就这样,樊娟每日上班骑车从西到东,从东到西来回跑了好几年。
几年间,随着小城不断东扩,城东商品房逐一落成,配套设施也愈发齐全。
张小米外婆家不远处的那片麦田也跟着东移。
自打张小米会坐后,樊娟几乎每日上班时都会带着张小米,拐个弯先把她送到自己娘家再匆匆去单位。
一个有靠背的藤编小椅子被张永牢牢固定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下午下班后,樊娟去娘家接小米,吃了晚饭才回婆家。
张小米姥爷不是催着要老伴多打几个荷包蛋,就是催着樊娟多吃一些她爱的耦合茄子。
菜香伴着家常里短间,时间像被上了发条一般。还没聊上几句,月亮就已挂上树梢。
樊娟将小米放在后座,借着月色再骑半小时车回家。
前半路娘俩有说有笑,小米坐在后座小嘴巴不闲着,唱姥姥新教的儿歌,学着姨姐新教的绕口令,小嘴“叭叭”讲个不停。走到半路时,听到身后突然没有声音,樊娟下车一看,小米早已歪着头睡着了。
藤椅上虽有一圈围栏,但樊娟还是怕小米一不小心身子一歪掉下自行车,一手扶稳车把急急前行,一手伸到后面护着张小米,心中懊恼不已,生怕熟睡的小米不小心掉了下来。从那以后,每次去娘家接小米吃了晚饭后都会匆匆带小米返回。
若是夏日,天黑的晚,总能在天色将暗时返回城西。冬天则不行了,雪后冰路难行不说,路灯冷清又昏暗,往往回家的路程刚过半,被裹的像个皮球一样的张小米就坐在藤椅上睡着了。
有路人骑车路过时会好心提醒一句:“孩子睡着了。”樊娟一边道谢一边用力往前骑。快到家时往往没了力气,下来推着自行车缓慢前行,没走几步就会遇到下了晚班赶到路口等待的张永。
张永接过自行车,樊娟挽着他的手臂,两人踩着积雪一起回家。张小米坐在后座铺着一层厚厚绒被的藤椅上,迷迷糊糊听到爸妈在说话,迷迷糊糊听到“咯吱咯吱”的积雪声,头一歪,又进入梦乡。
1993年,樊娟和张永用俩人手里的积蓄在缫丝厂家属楼那里买下最靠里的一小间房。虽只有一室一厅,但卫生间阳台等格局都和奶奶家是一样的。
这是樊娟俩口子第一个独立意义上的房子,属于这两位年轻人自己的房子。
俩人的兴奋劲感染到了小米,小米满屋跑跳个不停。夕阳西下,小米跑到阳台踩着小板凳伸着脖子往楼下喊:“爷爷,奶奶,我在这,在这。”爷爷奶奶家阳台门被推开,老俩口靠着围栏一起伸长脖子往张小米这边看。
“别爬太高”,爷爷高声喊。
“要不要过来?”奶奶仰头问。阳光在他们身上晕出一片金色。
张小米慢悠悠从板凳上下来,平时经常能去姥姥姥爷家一玩一整天,回到和爸爸妈妈的家后,跑到阳台就能看到爷爷奶奶,这种感觉真好。
同一年,小米成了小城机关幼儿园的一名学生。幼儿园在城东,每日下午4点30分放学。
爷爷奶奶要带老大家的孙女再加上距离幼儿园较远,实在无法腾出手去照顾小米。张永工作一直繁忙不说,周末也要经常加班,更没时间去接送小米。
樊娟计划每日上班时把小米送到幼儿园,放学后请会假去接了娃后送回自己娘家,等吃了晚饭再带小米回自己的家。
姥爷连忙劝阻:“请假去接?不行,这样影响工作。我去接就可以。”
姥姥正在给小米喂饭,附和道:“你安心上班,上午放学后你爸去接,吃了午饭休息会后你爸送或者你顺路送都可以,下午下了幼儿园也是你爸去接。”
樊娟有些担心,姥姥笑道:“不就是接个孩子么,你爸接,我做饭,你不要跟着瞎操心。”
正好樊娟三姐家的儿子高宇也在同一个幼儿园上学,放学接送外孙外孙女成为张小米姥爷最主要的任务。
姥爷不到4点就守在幼儿园门口,等孩子出来前乐呵呵的坐在幼儿园门口的石凳上跟守大门的大爷聊天。
有邻居佩服的伸出大拇指:樊大爷,您可是将近75岁了呀。快75岁了还能骑着三轮车一天几遍接送孩子,您真牛。
张小米也觉得姥爷好厉害,姥爷每次都是第一个去接她和姨哥,三轮车也骑的很稳,一路背靠着落日慢慢骑回小院,从来没有说骑不动的时候。
回到家姥姥早已在院中摆好小桌椅正扇着蒲扇等他们到来,豆浆早已端上桌,月季花香弥漫整个小院。
姥姥没上过学,没读过书,在她心里,读书是排第二的事,排在第一位的是吃饭。“要让儿孙们吃好,穿暖,吃好了穿暖了才能好好读书”是她整日在厨房忙碌的人生信条。
时光在车轮中飞逝。1995年全国事业单位机构和人事制度改革工作会议召开,会议提出“脱钩、分类、放权、搞活”的改革思路,各大报纸争先恐后报道此会议,“事业单位”四个字成为一个新鲜词语在小镇口口相传。
越来越多的大学生回城工作建设家乡,“事业单位”成为年轻人手里的香饽饽。
城市在继续东扩,张小米姥爷家附近的麦田早已被全部铲平,幼儿园,商品房,菜市场如春笋般涌出。
为解决员工住房压力,供电局也在单位附近早已定好的土地上盖起了新的员工宿舍。
一时间供电局的员工大喜过望,樊娟同样也是欣喜不已,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有希望分到属于自己的房子了,而且还是新楼房。赶在第一时间按规定排队交了结婚证等资料等分房。
好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1996年,5岁多的张小米已经能独自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了,小米爸爸拆掉了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的藤椅,张小米搂着樊娟的腰说:“爸爸你看,我搂着妈妈的腰,根本不会掉。”
张永不放心:“要不换个大点的藤椅吧,没有围栏,我怕你睡着了掉下来。”
“我不可能睡着的,我都5岁了,还能在自行车后座上睡着吗。”张小米自信满满的回答。
她不知道她依旧会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睡着,头一点一点的,要不是樊娟跟往常一样伸手护着她,可能一不留神就掉下自行车了。
只比张小米大半岁的姨哥高宇在三轮车上的本领却是越来越大。他可以在姥爷骑车的时“嗖”一下翻身下车,玩一下随身带着的玩具,再小跑几步翻身上车。或者就在张小米震惊的眼神中,把自己的书包往地上一扔,在不断驶过来的自行车车轮底,上演翻身下三轮车抢救自己书包的精彩场面。
“姥爷姥爷,他又下车了。”张小米慌忙要姥爷停车。
姥爷头也不回,直接伸手去扭高宇的耳朵,高宇被扭疼了,老实了一点。
两天不到,高宇继续故计从施。
他不再满足于自己在三轮车跳上跑下,而是模仿起了老师,热心教张小米。
姥爷的自行车在人流中缓慢前行,高宇潇洒做个一个示范翻身下三轮车,快走几步,在趁姥爷加速前行的时候,一抬腿就又爬上了车。
“到你了。”高宇推了推张小米。
“我不敢。”张小米老老实实拒绝。
高宇不为所动,继续劝说:“小米,到你了。你试一下,可好玩了。”
张小米继续摇头:“我不敢。”
高宇鬼点子一动,拿起张小米的书包,趁张小米没反应过来时,“嗖”一下扔了一只张小米的铅笔下去:“你铅笔掉了。”
“你帮我去捡。”张小米急忙推了推高宇。
高宇不动,声音却急起来:“快去快去,你自己的东西,你快去捡。”
张小米犹犹豫豫间胆战心惊的下了三轮车,好在前面人多车多,姥爷几乎是半刹车的状态。等张小米小跑几步在车流里捡回自己铅笔的时候,一回头发现姥爷骑出了好远。
张小米慌忙奔跑,几步跑到三轮车还没来得及上车,附近已经有骑自行车的路人向姥爷告状了:“你家孩子还没上车呢。”着实把姥爷吓了一跳。
姥爷赶紧停车,看到张小米着急忙慌上车坐好后,既生气又害怕,忍不住扭了高宇和张小米俩人的耳朵。
张小米紧紧抱着书包,“哇哇”一路哭回了家。高宇也老老实实的坐好,没敢再往下跳。
回到家,小米和高宇老老实实写作业吃饭,难得没有打闹没有满院子乱跑。三闺女跟小女儿陆续到家后姥爷将今天发生的事全盘托出,小米俩人免不了被几位大人一顿训斥。
樊云拽过高宇开始揍他的屁股,姥姥姥爷生气又心疼,赶紧拦住。
“车那么多,两个小东西能跳下车再跳上车,万一被后面行驶过来的自行车撞着了呢,万一捡东西的时候被没看到的自行车压到手撞到腿了怎么办。”姥爷害怕的睡不好觉,第二天接到小米和高宇后,不由分说地又重重地拧了拧高宇的耳朵。高宇疼的龇牙咧嘴,表示再也不敢了后,姥爷才松开手。
从那以后,高宇每次坐三轮车都老老实实的。
冬去春来,夏天一过,两年幼儿园学习生涯正式结束,张小米和高宇顺利进入学前班。学前班紧挨在小城工会旁边,张永也是厂里工会的一员,和同事一起来市工会开会的下午可以顺便接张小米回家。
张小米很开心,乐的一蹦三尺高。她坐着老式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背古诗,唱新学的儿歌。张永将刮干净的下巴放在张小米的头上,张小米躲闪不及,笑得乐不可支。
不比在幼儿园时的乖巧,上了学前班,男孩子的精力愈发旺盛。
课间时,张小米跟同桌手拉手出教室玩的时候,能看到高宇在窗前跟人捉蚂蚁,玩弹珠,十多个男孩子头对着头挤在那里,看不到谁手里的弹珠比谁的更厉害,只能听到异口同声地欢呼声。一天下来这些男孩子身上满是泥土。
高宇打弹珠很厉害,两颗他手里的“宝珠”只要发挥稳定,能一口气赢下别人十多颗弹珠。张小米满班帮高宇炫耀他的战绩。
白天,张小米和高宇两人一起在教室里学习“a,o,e”,学习十以内加减法,学习认识时间。中午在校门口乖乖等姥爷骑三轮车来接回家吃饭。
下午被姥爷再骑三轮车送到学前班学素描学水彩,下课后两人顶着一脸黑乎乎的铅笔屑和辨别不清颜色的水彩,笑盈盈坐上姥爷的三轮车兴高采烈的回家。
姥姥提前得到消息一般,早已准备好两盆温水,把他俩一一拽过来,边絮叨边用毛巾帮洗脸。姥姥给孩子们洗脸时,喜欢用热毛巾敷住额头,然后再往上擦拭一点,脑门上的头发根总会被热毛巾浸湿,润润的很舒服。用她的话说就是这样洗脸才洗的干净,露出大额头才会更聪明。
两人洗干净脸洗干净手后,跑到屋外墙角去摘狗尾巴草和牵牛花,在落日的余晖里互踩影子,等着姥姥喊吃晚饭。
一日一日,皆是如此。
一年的学前班生活即将转瞬即逝。姥爷周末刷洗自己的三轮车时,盘算着等俩孩子上小学时,他要继续接送。
姥姥正眯着眼晒太阳,被姥爷逗笑了,由衷地感叹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1997年春节前,樊娟的同事陆续拿到新房的钥匙,可唯独她左等右等等不来,不由着急起来。问了樊颖意见后,带着当下最流行的床单茶叶拉着张永直奔负责此事的闫科家里。
闫科也不卖关子,热情接待了他们后,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地说:“小樊同志,你工作以来态度端正,工作认真负责,这次分房你在名单之内。咱单位以前工作的孙海同志你是知道的,他去世后他爱人孙向云同志独自带孩子住在以前的平房里,考虑到她家的实际困难,决定也分给她一套。”
闫科顿了顿继续说:“单位决定要她先选,目前她正在一楼二楼两个楼层里反复纠结...”
樊娟听明白了领导的意思,立马表态:“闫科,不瞒您说,我能分到房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不管一楼还是二楼我都可以。”
一周后,樊娟顺利拿到新房的钥匙,在一楼。孙向云带着孩子住在二楼,闫科一家搬进了三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