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面糊是妈妈的故事的开始——她是那个从来未长大的的小孩。
一直想写妈妈的故事,却迟迟没有动笔。
总觉得故事太重,怕自己写不好,怕文字太浅,承载不住命运对她一生的亏欠,道不出她半生的委屈与隐忍。直到在读书会学习《认知觉醒》,我终于与自己和解,给自己定下最低的下限:不求完美,只求开始,每天哪怕只写五十个字,也要坚持动笔。
在我心里,妈妈从来都不像长辈,她更像一个一直没长大的孩子。
我清晰记得,她五十岁那年,茫然地对着我们感叹:“我怎么就五十岁了?我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可那时的她,早已身负重担。
她既是四个孩子的母亲,还是九十一岁母亲的女儿,不善言辞、老实巴交的木匠的妻子,以及九十四岁瘫痪婆婆的儿媳......所有人都依赖她,所有人都需要她,唯独她自己,无人依靠。岁月匆匆推着她老去,生活的责任逼着她成熟,可心底那个懵懂、渴望被疼爱的小孩,一直被藏在内心最深处,从未被看见,被善待。
今年五一回老家,一家人团聚,十几个晚辈围在身边。热闹喧嚣里,妈妈又像往常一样,开始回忆、唠叨、频频抱怨。她不停地倾诉,想要把积压多半辈子的委屈、伤痛与不满,统统发泄出来。
若是从前,不懂为人父母、不懂人性的我,只会心生烦躁,只想快点躲开她的负能量,觉得她太过矫情、太过执拗。
可这一次,我试着安静地坐下来,认认真真聆听。
听着听着,我忽然彻底读懂了她。
她哪里是在抱怨,她只是太久没人倾听、太久没人理解、太久没被人看见。
曾经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被一碗面糊拯救的生命虽然坚韧地活了下来,但随着没有父亲的童年仓促落幕,她错过了所有孩童该有的快乐与肆意。一生都在退让隐忍,为家人活、为孩子活,为责任活,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一辈子都在照顾所有人,却从来没有人好好照顾过她心里的那个小孩。
热闹散尽、茶余饭后,妈妈语重心长地和我说,她想写小说。
她想把自己坎坷的一生慢慢梳理、一字一句记录下来。
不为出名,不为炫耀。
只希望她的孩子、她的后代,不要再复刻她的人生,不要再重走她艰辛的路。
记忆往回拉扯,回到我的童年。
留在心底最深的画面,是我一次次想要靠近她。小小的我,想要紧紧攥住她的手,想要扑过去抱一抱她。可大多时候,得到的都是敷衍。她匆匆挪开手,转身又扎进没完没了的家务,或是委婉地把我的亲近推开。
她手上总有忙不完的活,家里总有操不完的心,她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承接一个孩子纯粹的依恋。
于是童年里对妈妈的感受,一直是矛盾的。心里无比渴望亲近,可一次次落空之后,心底悄悄生出一层芥蒂。爱她,却又不敢全然靠近;想依赖,又习惯性收回伸出的手。
长大以后才懂得,不是她不愿拥抱,是被生活裹挟的她,早已不懂得如何温柔地回应一份亲密。她一生都在付出,却连表达爱,都被无尽的忙碌剥夺了。
直到生活里一件琐碎的小事,彻底敲醒了我。
某天我和老公闲聊,半开玩笑地感慨:“我发现你越来越像我爸了。”
本是一句无心的家常,他却沉默沉思片刻,轻轻反问我:“那你有没有发现,你也慢慢活成了你妈妈的样子?”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中我的心底,让我猛然震惊。
原来很多东西,早已刻进了我的潜意识。
我在不知不觉间,复刻着她的隐忍、她的焦虑、她习惯性付出、习惯性忽略自己的模样。哪怕我心里万般不愿,却依然在潜移默化中,走上了和她相似的轨迹。
也正是这一刻,我彻底坚定了提笔的意义。
我要慢慢记录妈妈的一生,记录她未被命运眷顾的童年,记录她坚韧勇敢的负重前行,记录她一辈子为家庭牺牲、唯独亏欠的自己。
我想帮她完成这个心愿,让她这一生的苦难,委屈与坚韧,被真正看见、被温柔读懂。
更想通过她的故事,警醒自己、警醒所有中年女性所有妈妈:
我们不必复刻上一代人的人生。
人生最大的觉醒,是找到自己,停止一味付出、习惯性牺牲。
好好关照自己的内心,好好拥抱自己、深爱自己。
先取悦自己,再温柔生活,不负岁月,更不负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