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并未亮,只是东边的天空微微泛着青色。
一切都还朦朦胧胧的。天地之间充斥着似浓非浓似淡非淡的雾。
成熟的稻子,大片的树林,青色的草地,黛色的小山,还有溪言村,以及围绕着溪言村的一切事物都是雾蒙蒙的。半夜的那丝倘若能称为凉意的气息正在逐渐消退。
七月的天,正是热的时候。
圆圆翻了个身,猛一个激灵从竹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望了望爸爸妈妈的大床。
其实不看也知道,床肯定是空的,爸爸妈妈早就起床忙去了。每年双抢时节都是如此,爸妈是没有一个天光觉睡的。
从六月下旬开始,稻子快成熟时,爸爸每天早早起床,像一个真正的庄稼人一样,去自家的水稻田里转悠。四亩水田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每天早上只能转悠一两个地方。
爸爸主要是看稻田中水是否已排空——只有排空了水,稻田才会变干,变硬,才能下田去收割稻子;有时也脱下凉鞋光着脚踩进去试试硬度。
若是脚还会陷下去,爸爸就从肩上取下随身携带的镢头,走到田中央开始小心地挖沟。把连成排的水稻连蔸一起挖起来,放在其它水稻中间,一直挖到出水口。
出水口在田埂上,堵在出水口的,是从稻田中挖的泥块。这时,就把这些泥块挖起来堆放在田埂上。慢慢地就有水渗出,慢慢地渗出来的水就缓缓汇进小沟内,慢慢地小沟中就有了水。水开始流动,流成了一条清亮的小溪,小溪从出水口流到田外的排水沟中去,流得极不情愿,好像是离开了父母怀抱的孩子,好像水稻田是温暖的家。
爸爸注视着流出去的小溪水,脸上就露出一点微笑,并且略略点点头,好像在表扬这些小溪水真像个听话的孩子似的。
爸爸忙了一段时间后,就抬头看看东边热辣辣的太阳,估摸着时间,然后决定是继续去下一块田还是回家。
爸爸在村小当老师,必须赶在八点钟前去班上带着二三十个孩子读书。这时,爸爸就从一个真正的庄稼人变成了一名受学生尊敬的真正的“张老师”了。
这些学生的家长和爸爸都是一个村庄的,远的也是隔壁村的,但还隶属于一个村委,大家都是熟人,但无论在田间地头,大家见到爸爸都会恭敬地叫“张老师”。
圆圆知道,村中的人虽然祖祖辈辈都是庄稼汉,但其实是相当敬重知识、敬重有知识的人的。
等到开镰双抢时,已是七月,放暑假了,爸爸就起得更早,成了单纯的庄稼人。
妈妈也就早早起了床,在灶头下忙碌一天的饭菜。等到菜都烧好了,锅里也飘出米饭特有的清香时,妈妈也下地去了。
清晨的香气早早钻进胃里,饭菜的甜香勾着饥意,可离早饭尚早,天刚蒙蒙亮。
圆圆揉着惺忪睡眼,从竹床底下摸出凉鞋趿拉上。她往床里挪了挪身子,晃悠着细瘦的小腿,随手抓了抓头发。那发丝细细浅浅,泛着淡淡的枯黄,旁人见了,总以为是营养不良——她从小挑食,身子单薄,想来便是这般缘由。可奇怪的是,别家枯黄的头发纠缠打结,梳子都梳不顺,唯独她的发丝格外顺滑,指尖随意捋几下,便整整齐齐。几缕发丝理顺的瞬间,睡意也散了,眼眸缓缓睁开,清明了几分。
她踮脚蹬好凉鞋,推开半掩的木门,径直走向门前那排苦楝树。二十余棵老树绵延近百米,枝繁叶茂,撑开一片浓荫,是夏日里最凉快的地界。树下拴着各家的黄牛,往日里牛粪与潮气弥漫,是庄稼最好的肥料,乡亲们总一早赶来清扫捡拾。等圆圆来时,地面早已干干净净。
她走到自家黄牛身旁,抬手在牛身四周挥了挥。嗡嗡一声,成群的蚊子、牛蝇骤然飞起,在牛头、在她头顶盘旋不散,看似散漫,却又隐隐有序,伺机再次落下。圆圆俯身,指尖顺着宽厚的牛背,一路抚到柔软的腹部,将鼓胀吸血的牛蜱一只只轻轻剥落,左右反复仔细清理。
老黄牛温顺地立着,慢悠悠反刍咀嚼,嘴边泛起细密白沫,尾巴轻扫驱赶虫蝇,蹄子轻轻挪动,满是安逸。
圆圆从六岁便开始放牛,转眼已是三年。高大壮硕的黄牛,瘦小单薄的孩童,初次靠近时,她心里总发慌,满心胆怯。可乡下孩子怕牛,是要被邻里取笑的。所幸她家这头牛性情温驯,认得小主人。第一次被她牵起缰绳,便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在前头,从无甩蹄、瞪眼、发脾气的模样,两年多来,始终温顺可靠。
晨光渐亮,其他放牛的小伙伴也陆续赶来,个个带着惺忪睡意,打着哈欠,解开树干上的缰绳,一声声吆喝响起。一群孩童赶着一群黄牛,踏着清晨的微风,朝着山野深处缓缓行去。
起初放牛,圆圆总跟在大哥哥大姐姐身后,怯生生地学着模样,不敢独自行动。日子一长,这孩子机灵得很,慢慢摸透了老牛的脾性,放牛的门道、山野里合适放牧的地块,全都摸得一清二楚。往后便不用再跟在旁人身后,自个儿心里有数,想去哪片坡放牛,就慢悠悠带着牛往哪去,自在得很。
时日更久,凭着各家住处远近,附近的放牛娃渐渐凑成了固定的小队伍。每日清晨,大家互相吆喝着结伴出门,山野间满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热闹极了。
这天清晨,照旧是年长的张小惠领头,一群小伙伴各自牵着自家的牛,热热闹闹地踏上了放牛的路。八头壮实的黄牛,八个穿短衫短裤、露着胳膊小腿的小丫头,整整齐齐排成一队,顺着乡间小路,浩浩荡荡往远处的小山走去。
乡间的土路不过两米来宽,黄土上铺着细细一层软沙,路面坑坑洼洼的,却也不颠簸,稳稳当当的,绝不至于摔着人。路的两旁,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遍地金黄。初升的太阳刚探出半张脸蛋,温柔的晨光洒下来,整片稻田金光熠熠。翠绿的禾叶衬着灿灿金稻,亮得晃眼,像一匹无边无际的金色地毯,一路铺到天边尽头。
老牛们慢悠悠踱着步子,昂首阔步穿行在金色稻浪里,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从容又温顺。小丫头们跟在牛身后,蹦蹦跳跳、跑跑停停,叽叽喳喳聊着夜里做的好梦。
有的孩子胆子大,索性把牛绳随手搭在牛背上,空着手凑到同伴身边,凑在一起小声说笑唠嗑。聊着聊着,又有小伙伴松开牛绳凑过来,小小的队伍越聚越热闹,话说得热火朝天。偶尔几句意见不合,便你一言我一语争辩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模样天真又可爱。
田间劳作的大人们抬眼望去,只看见一排排牛头在稻浪里忽隐忽现,缓缓往前挪动。心里正纳闷,怎么只见牛走,不见放牛的孩子?定睛一瞧,原来是个小不点早早爬上了牛背,稳稳当当坐着,扬着小脸招呼同伴、高声说笑呢!
瞧见孩子们乖巧机灵、牛群安稳听话,大人们彻底放了心,弯下腰,继续挥动镰刀,忙活起清晨的农活来。山野清晨的烟火气,就这般温柔又鲜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