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里,若说起张小彦家的前世今生,当真有说不尽的故事与分量。
张家宅院坐落在京城一隅,地图上不过方寸之地,一踏入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便别有洞天:黄墙映着绿瓦,古树枝繁叶茂,苍劲遮天。院落方正,占地数百平米,两排平房横竖交错,搭出规整的L形,地面全由青石铺就,干净利落。高高的红砖院墙下,几株芭蕉默然伫立,不知历经了多少春秋。宅院虽有年月,却因一直有人居住、时时修缮,不显半分破败,反倒处处透着妥帖与生气。
张小彦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随母姓张。母亲张彦是文化名人,在政府部门任职;父亲彦氏一族,亦是文化名门,为辛亥革命时期爱国民主人士之后。只是命运不济,张小彦未满周岁,父亲便因病离世。这处宅院,便是张家代代相传的祖产,也是她最深的根基。
五岁那年,她被母亲送往美国,就读于寄宿学校。母亲公务繁忙,极少远赴重洋探望,她独自一人在异国漂泊十数年,最终拿下博士学位,持绿卡归国。
这天,她拖着行李箱刚踏进院门,迎面而来的保姆李阿姨便迎了上来:“姑娘,你可回来了,你母亲住院了。”
“怎么不早告诉我?”张小彦心头一紧。
“是你母亲不让说的……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话音未落,张小彦双眼瞬间湿润,声音哽咽。她顾不上片刻歇息,放下行李箱便往外冲。
李阿姨追出门,高声喊道:“301医院,住院部六楼,十二床——”
她一路狂奔,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连呼吸都带着疼。十几岁便独自在异国他乡硬撑,什么苦都咬着牙咽了下去,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可此刻,“病危”二字砸下来,她才明白,再独立、再强大,心底最软的那一处,依旧是母亲。跑出巷道,在马路边上招了个出租车:“301医院”。“好哩。”司机说着打开了播音器,里面传来女高音歌唱家的声音“今天是个好日子……”“你能不能把声音关掉。”“好哩。”那司机扭了开关。
出租车开了一阵,到了医院大门口,她匆匆正准备付车费,从肩膀上挂着的真皮女包里拿出个精致的钱夹,一看:“我是美元,还没来得及兑换。”“美元更好。“司机说,她抽了100美元出来递给他:“不用找了。”“好哩。谢谢。”301医院六楼,长长的走廊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张小彦跌跌撞撞找到12床,一眼便看见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张彦。那个一辈子体面要强、在文化界受人敬重、在她人生里始终像一座山一样的女人,此刻瘦得脱了形,连睁眼都显得费力。
她扑到床边,紧紧抓住母亲冰凉的手,眼泪终于决堤,却不敢放声大哭,只压抑着哽咽,一遍遍低声唤:“妈,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张彦艰难地睁开眼,看见站在眼前的女儿,浑浊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欣慰,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用尽最后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女儿的手,像是交代,又像是告别。随后便闭上眼睛。张小彦吓得大哭起来。一会儿见到母亲又睁开眼睛,像是非常清醒地说:“你们当真要离婚了。”“这次回来办手续。”“他回国来发展很好的……最近他导的片子,那就一个火爆。”“关我什么事。““你太要强了……”“当初是他跑到美国来,我都不认识他,就是在海滩邦我拍了一张照片我们认识了……我们结婚,那还不是您吹的吗。”“你就不可以再考虑考虑……”“考虑什么!那女的已经与他住在一起了。”“当真?”“不然的话我万里迢迢赶回来去办离婚手续。”她母亲听了沉默不语。眼角浸出眼泪。
张彦走了。
那个为她撑起家世背景、送她远渡重洋、一生好强体面的母亲,彻底离开了她。张小彦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世上,成了无根的人。
安葬好母亲的第三天,张小彦独自去爬香山。抵达山顶时,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线还浸在深蓝的墨色里。忽然,一道极淡的金芒刺破云层,像画家在画布上轻轻点染的一笔。那光芒越来越亮,先是橘红,再是鹅黄,最后化作一团炽热的火球,从山峦的脊梁上一跃而起。阳光像金色的纱幔,温柔地铺满大地,连草叶上的露珠都闪烁着细碎的光。风里带着泥土的湿润,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初升的太阳唤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