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里的光
何芳悦总说自己的童年是被糖泡大的,那些裹着透明糖纸的水果硬糖,藏着她对姐姐、对县城、对最初自信的全部记忆。那年她才五岁,还在村东头砖瓦房的院子里跟着奶奶掰玉米,爸爸就从城里捎回消息——供销社分了新楼房,三室一厅,带着一南一北两个大阳台的那种。因为分的房子比较大,自己还得掏点钱买面积,当时的几万块钱可是个不小的数目。不过她的爸爸在县城工作积攒了一些积蓄,亲人们也借一点,将就凑够了。
妈妈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时候,手里正揉着面团,面粉沾在她的蓝布围裙上,像撒了层雪。她只知道姐姐已经去县城上学了,每次回来,裤兜里总藏着能让她眼睛发亮的好东西。
姐姐每次从县城回家都是周五傍晚。她正趴在村口小学的课桌上写字,忽然听见有人轻轻敲玻璃。抬头一看,是姐姐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窗口,辫子上的红绳被风吹得飘起来。姐姐没说话,只把一只手从窗缝里伸进来,掌心躺着6颗裹着彩色糖纸的硬糖,橘子味的,是她最爱吃的那种。
当时上着课呢,芳悦没做声,接过了姐姐的糖。我攥着糖,糖纸在手里硌得慌,却舍不得松开。回到家我就稀奇“姐姐,你哪来的钱买糖?”姐姐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我每天早餐都省一点,攒够了,买糖给你吃。”后来我才知道,爸爸每个月给姐姐的早餐钱够买两个肉包子,她却总买一个白面馒头,省下的钱全换成了糖。妈妈发现这件事时,拿着姐姐空了的粮票本红了眼,可下次姐姐回来,她手里的糖还是会多一颗。
十岁那年秋天,她也跟着爸爸搬到了县城上学。爸爸单位分的楼房在供销社家属院最里面,外面是刷的漂亮的粉黄色的墙,看着就很坚固,在当时的县城是算高档的了,水泥楼梯,打开门时,她还以为走错了地方——屋里铺着浅灰色的水泥地,墙壁刷得雪白雪白,大大的阳台窗户上挂着碎花窗帘。姐姐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看见我进来,立刻放下笔跑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满满一盒糖,有橘子味、苹果味,还有几颗裹着金纸的奶糖。
“悦悦,以后咱们每天都能见面了。”姐姐把奶糖塞到她嘴里,甜意瞬间漫开,她含着糖,连话都说不清楚,只一个劲点头。那晚她跟姐姐挤在一张床上,姐姐给她讲县城小学的事,说教室有多大,说老师穿的裙子有多好看,她听着听着,就抱着姐姐的胳膊睡着了。
转学到县城小学的那天,妈妈特意给她穿了件新做的碎花褂子,还梳了两个羊角辫,用红绸子系着。班主任周老师来教室门口接她的时候,她差点看呆了——周老师穿一件暗红色的旗袍裙,领口滚着细细的白边,头发挽成个整齐的发髻,走路时裙摆轻轻晃,像院里的槐花在风里飘。
“你就是何芳悦吧?”周老师的声音很软,牵起她的手时,她能感觉到老师掌心的温度,比妈妈的手更细腻些。老师把她领到讲台边,笑着对全班同学说:“这是咱们班的新同学,大家要好好跟她做朋友。”台下立刻响起一片掌声,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还朝我挥了挥手,后来她才知道,她叫林晓梅,成了我在县城的第一个好朋友。
可刚上学的日子并不轻松。她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第一次回答问题时,把“春风”说成了“村风”,班里有同学忍不住笑了。她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攥着衣角,眼泪差点掉下来。下课后周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倒了杯温水:“悦悦,你的声音很好听,只是咱们慢慢改,把每个字说清楚就好。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后周老师都会留我半小时。她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语文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读。“春——风,不是村风,你看,‘春’字下面是个‘日’,像太阳照着大地,多温暖呀。”她读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我跟着她的调子读,慢慢的,乡音越来越淡,普通话也越来越流利。
周老师还发现了我喜欢画画。有次班里出黑板报,她让我负责画插图。我蹲在黑板前,用彩色粉笔在上面画了棵老槐树,槐树下坐着奶奶,手里拿着针线,旁边还趴着一只小花猫。周老师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摸了摸她的头:“悦悦,你把家里的样子画出来了,真好看。”后来周老师把这幅画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同学们路过时都会停下来看,有人说:“何芳悦,你画得跟真的一样。”
听着同学们的夸奖,她心里像吃了糖一样甜。以前在村里,她总觉得自己又瘦又小,比不上别的小姑娘,可在这里,大家会因为她画的画夸她,会因为她折的纸灯笼跟她做朋友。林晓梅总把她妈妈做的饼干分一半给她,有次手工课,她把自己折的纸船送给了晓梅,因为晓梅太喜欢她折的小船了,她感觉到了被欣赏欣然赠予了晓梅。
慢慢的,她开始喜欢自己了。有次学校组织文艺汇演,周老师让她朗诵诗歌。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心里有点慌,可一想到周老师穿着旗袍的样子,想到姐姐塞给我的糖,她就不紧张了。把“春风又绿江南岸”读得抑扬顿挫,台下的掌声响起来时,她看见周老师坐在第一排,朝她笑着点头,眼睛里亮闪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