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林晓薇站在“艾格服饰”的橱窗前,看店员把最后几个模特搬走。
店长刘姐把一串钥匙交还给商场物业,转身朝她走过来,眼眶有点红:“晓薇,这八年委屈你了。”
林晓薇笑了笑,没说话。她怕一开口,眼泪会掉下来。
八年,从24岁到32岁,她在这个不到四十平的店里站了将近三千天。她熟悉每一件衣服的尺码、面料、洗涤方式,知道哪种领口显脖子长,哪种腰线遮小肚子。她的月薪从两千八涨到五千,加过三次薪,每次两百。
最后一次加薪是两年前,店长跟公司申请了很久,批下来那天请她喝了杯奶茶。
现在,店没了。
“遣散费三万多一点,公司打到卡上了。”刘姐拍拍她的肩,“你还年轻,才32……”
“刘姐,我35了。”林晓薇纠正她。
刘姐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改口道:“35也不老,现在35正是好时候,我当年……”
后面的话林晓薇没听进去。她盯着橱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马尾辫,淡妆,身上穿的还是店里打折时买的那件卡其色风衣,领口磨得有点起毛边了。
是老了,也是真的累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班主任发的群消息:各位家长,本学期舞蹈兴趣班费用3800元,请于本周五前完成缴费。
3800。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银行余额——卡里还有四千出头,加上即将到账的三万二遣散费,不到四万块。这笔钱要撑多久?她不知道。老公每个月给的家用是四千,女儿的奶粉、尿布、幼儿园学费早就涨了,四千块连基本开销都不够。过去几年,她的工资一直补贴在孩子的培训班和家里的菜钱上。
婆婆上次来家里,看见冰箱里的车厘子,说了句:“这玩意儿现在贵得很吧?宇飞一个月就那么点零花钱,你也不知道省着点。”
林晓薇当时想说,车厘子是我自己买的。但她忍住了。在婆婆眼里,儿子虽然不上进,但那是“天性淡泊”;儿媳花一分钱,都是花她儿子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跟刘姐道了别。
从商场到家,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她没打车,拎着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晃晃悠悠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头靠着玻璃,看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路过花鸟市场的时候,她看见了老公的车。
那辆白色的本田雅阁,停在一家鸟食店门口,很好认——后视镜上还系着女儿小朵挂的艾莎公主挂件。老公陈宇飞正跟一个老头讨论笼子的款式,手里拎着两个鸟笼,嘴里叼着烟,神态悠闲得像退了休的老干部。
林晓薇收回目光,没给他发消息。
打了也没用。他钓鱼、遛鸟、盘手串,总有比回消息更重要的事。
到家的时候,女儿小朵已经放学了,正在客厅画画。婆婆在厨房烧饭,油烟机轰轰响,没听见她进门。
“妈妈!”小朵扔下画笔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你看我画的,这是爸爸在钓鱼,这是妈妈,这是我在跳舞。”
画纸上,三个火柴人。爸爸的那根鱼竿比人还长,妈妈穿着裙子,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太阳。
林晓薇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画得真好,妈妈帮你贴冰箱上。”
“妈妈,老师说舞蹈班要交钱了,3800。”小朵歪着头看她,“爸爸说让我问你,你说交就交。”
林晓薇心里一沉。又是这样。
但凡要花钱的事,老公永远让她“决定”。不是尊重她,是把责任推给她。交不交?交了他不会说好,不交了女儿失望,最后还是她的错。
“交,明天妈妈去交。”她说得很平静。
晚饭的时候,陈宇飞回来了。身上还带着鱼腥味和烟味,一进门先去看他的画眉鸟,逗了两声才洗手吃饭。
饭桌上,婆婆把红烧肉转到儿子面前,随口问了一句:“晓薇,听说你们那个店关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晓薇扒了口饭:“再找吧。”
“找什么呀,家里又不缺你那份钱。”婆婆夹了块肉放在她碗里,语气像是关心,但话里带着刺,“小朵现在上小学了,功课要人盯,你找个工作朝九晚五的,谁管孩子?宇飞?他能管得好才怪。”
陈宇飞没吭声,低头吃饭,好像婆媳俩讨论的事跟他无关。
林晓薇看了一眼丈夫。他吃得专心致志,红烧肉的油沾在嘴角,腮帮子鼓鼓的,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妈,我还是要工作的。”她说。
“谁说不让你工作了?我的意思是,找个轻松点的,别太累。一个月挣个两三千,够你自己零花就行了。”婆婆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骗人的行当多得很,尤其是那种保险啊、理财啊,你一个老实人,别被人拉去了。”
林晓薇夹菜的手顿了顿。
婆婆这话说得随意,但她听出了里面的警告。婆婆显然已经听到什么风声了。她想起上个月,前同事周敏——就是拉她去听事业说明会的那个——给她发过一条消息:“晓薇,下周我们公司有场创说会,你来听听呗,又不花钱。”
她当时没回复,但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晚饭后,林晓薇哄小朵睡着,坐在阳台上发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这座城市很大,有无数个家庭在吃晚饭、看电视、吵架、和好。而她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身后那条路已经断了,前面有三条路——
第一条,再找个服装店上班。月薪四五千,继续过伸手要钱的日子,婆婆继续嫌她花得多,老公继续当甩手掌柜。
第二条,在家当全职主妇。彻底放弃经济自主权,活成婆婆口中那种“我儿子养着你”的女人。
第三条,那条她不敢想的路。
手机屏幕亮了,是周敏发来的消息:“晓薇,这周四下午两点,创说会,来不来?来的话我帮你留位子。”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最后,她回了两个字:
“我去。”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林晓薇裹紧了那件磨毛了边的风衣,忽然想起白天在商场橱窗里看到的自己——35岁,失业,卡里不到四万块,老公靠不住,婆婆看不起。
这就是她的底牌。
不多,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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