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最初记忆,大都是模糊、零碎的,像被水雾蒙住的旧玻璃,只能窥见斑驳的光影,辨不清完整的模样。陈默最早的人生记忆,定格在九十年代末的江南砖窑厂,他始终说不清那时的自己是两岁,还是三岁。年岁太过久远,稚嫩的记忆扛不住时光冲刷,只剩几帧滚烫伴随阵痛的画面,牢牢嵌在脑海深处,成为他三十载人生最初的序章。
那是父母外出务工的起始,也是他颠沛童年的开端。九十年代的皖北乡村,收成微薄,守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根本撑不起一家人的生计。彼时的皖北大地,掀起了浩浩荡荡的外出务工潮,无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告别祖辈深耕的土地,拖家带口奔赴江南沿海,只为挣一份辛苦钱,给家人谋一条活路。陈家也没能例外,在这股大潮里,跟着人流远赴江南,落脚在南通地界一处偏僻的砖窑厂区。
那时候的江南乡镇,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砖窑厂。城市扩建、乡镇建房,红砖是最刚需的建材,烧砖、运砖便成了周边最普遍的苦力营生。没有精致的厂房,没有规整的流水线,整片厂区都是泥土与砖瓦堆砌出来的粗粝天地,满是烟火与汗水的味道。整片场地开阔空旷,被人工划分得井然有序,一排排砖坯整齐排布,横贯整片厂区,一眼望不到尽头。
尚未入窑烧制的青砖坯,湿漉漉的、青灰色的,码得方方正正,层层叠叠,每一排间距都一模一样,是工人日复一日劳作打磨出的规整。为了遮挡雨露、防晒防风,每一排砖坯上方都盖着厚实的黑色塑料布,风吹过时,塑料布便哗啦啦作响,是砖窑厂一年四季不变的背景音。待砖坯风干入窑,烧透出窑的红砖,便褪去青涩的青灰,化作沉稳厚重的赤红,一块块摞成高高的砖垛,整齐挺立,密密麻麻铺满整片空地。
砖坯与砖垛之间,留着固定宽度的土路通道,夯实的泥土平整坚硬,被无数脚步、车轮常年碾压,光溜溜的不起尘土。年幼的陈默,还不识文字,不懂世事,最先学会的“学问”,便是数这些一排排的砖坯、一道道的通道。他蹲在地上,顺着规整的砖排一遍遍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枯燥的重复里,懵懂的认知慢慢成型。那些整齐划一的砖瓦,是他人生中最早的秩序,也是他最初识数、认知世界的课本,朴素又滚烫。
彼时的陈家,举家南迁务工,却唯独留下了年长几岁的姐姐,孤零零留在皖北老家。那是穷人家无奈的取舍,是成年人藏在心底,一辈子都化解不开的亏欠。
九十年代的外出务工,从不是简单的出门打工,前路未知、开销巨大、吃住无定处,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外奔波,太难太难。砖窑厂的日子苦累无常,收入微薄,大人尚且熬得身心俱疲,根本无暇精细照料孩童。权衡再三,父母只能忍痛做出抉择,把年纪稍大、更懂事的姐姐,留在乡下的村落里,托付给奶奶和姥姥轮流照看。
姐姐自那时起,便过上了半留守的生活。小小年纪,早早褪去孩童的娇气,学着懂事,默默守在老家的老屋,守着田间地头,等着每年春节短暂的团圆,再目送父母一次次远去。
那时候的离别,是刻在骨肉里的酸楚。每年春节刚过,年味尚未散尽,村口的寒风依旧凛冽,外出务工的人便要收拾行囊,踏上南下的路途。十里八乡的村落里,处处都是离别哭声,而姐姐的哭闹,总是最让人心疼的那一个。小小的孩子,心里什么都懂,她知道父母一走,又是一整年的遥遥无期,又是独自留守的日夜。她拽着父母的衣角,死死不肯松手,哭声嘶哑又委屈,没有撒泼的蛮横,只有无助的挽留。
父母每次都硬着心肠掰开她的小手,转身的瞬间,眼眶通红,满心牵挂与愧疚,却别无选择。为了养家糊口,为了给孩子挣一个更好的未来,他们只能舍弃当下的团圆,把牵挂与亏欠藏在心底,一年又一年,奔赴异乡的烟火。也是从那时起,离别与亏欠,成了这个家常年不散的底色,深深影响着姐弟二人往后的人生。
相比留守老家的姐姐,尚且懵懂的陈默,算是幸运的。两岁到三岁的年纪,不谙世事,得以跟在父母身边,扎根在这一方砖窑厂的天地里。
彼时陈家一众亲戚,舅舅、叔叔几家,都顺着务工潮聚集在这片砖窑厂谋生。偌大的厂区,散落着几间简陋的临时瓦房、石棉板房,几家至亲比邻而居,挤在这片陌生的江南土地上,相互帮衬、抱团取暖。异乡无亲,邻里便是至亲,贫瘠辛苦的日子里,这份亲情,成了一家人最大的慰藉。
父亲在砖窑厂做货运司机,专属开那辆老式农用车。车身笨重,柴油动力,启动时轰鸣声震天动地,突突的声响能传遍大半个厂区。每日天刚蒙蒙亮,父亲便要发动车子,载着满满一车烧制好的红砖,穿梭在周边乡镇的乡间小路、工地之间,挨家挨户送货。日晒雨淋、风尘仆仆,早出晚归是常态,一年四季,鲜有清闲。
母亲则守在厂区内部,做着制砖、摆坯、收砖的苦力活。制砖是极熬人的体力活,和泥、制坯、摆层、覆膜,每一道工序都需要弯腰出力,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动作。夏日里骄阳似火,厂区无遮无挡,泥土被晒得滚烫,母亲顶着烈日劳作,汗水浸透衣衫,一遍遍晒干、一遍遍湿透。她日复一日守在砖坯堆里,用最笨拙的力气,撑起家里的半边天。
大人有忙不完的活,年幼的陈默,便成了厂区里最闲散、也最孤单的小身影。
九十年代的务工家庭,从没有精细的育儿照料,活下去、不闯祸、不挨饿,便是大人对孩子最大的期许。每天清晨,天色微亮,父母便早早起身准备上工。怕年幼的陈默独自乱跑,在满是砖瓦、车辆的厂区里出事,也无人照看,临走前便会把门从外面锁死,把他独自留在简陋的瓦房里。
这是属于穷孩子幼时最寻常的“监禁”。小小的屋子,空间狭小,陈设简陋。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与人声,只剩下沉闷、安静的空气,包裹着懵懂的孩童。
陈默总是在晨光透过窗棂的微光里缓缓醒来,身边空空荡荡,没有父母的陪伴,没有温柔的叮嘱。耳边听不到家人的笑语,只有远处厂区隐约的机器轰鸣、风吹塑料布的哗啦声。他不会哭闹,仿佛从记事起就懂,哭闹无用,大人有忙不完的生计,没人有空哄他、陪他。
饿了,就自己摸索着下床,踩着小板凳,够着桌上的剩菜剩饭。早上馒头,多半已经凉透,变得干硬,咬一口硌牙;剩下的青菜咸菜,盛在粗瓷碗里,凉冰冰的,没半点热气。没有挑剔的余地,更没有撒娇的资格,他就这么一口一口啃着冷馒头,就着凉咸菜,安安静静填饱肚子。对于那时的他而言,不饿肚子,就是最安稳的幸福。
被锁在屋里的时光,漫长又枯燥。年幼的他,不懂玩耍,没有玩具,只能趴在窗边,透过窄窄的窗缝,望着外面一排排整齐的砖坯,望着来来往往劳作的大人,望着远处晃动的人影,静静发呆。时光过得很慢,慢到他能数清风吹动塑料布的次数,数清远处车辆驶过的轨迹。
好在厂区里都是自家长辈,一众舅舅、舅妈,都在附近上工,住处相隔不过几十米。大人们心里都记挂着这个独自留守的小孩,劳作间隙总会抽空过来瞧上两眼。若是哪家亲戚刚好轮休,或是暂时停工在家,便会主动过来打开房门,把他接过去照看。
门锁打开的那一刻,是陈默幼时最欢喜的时刻。压抑的沉闷被打破,小小的身影终于能走出狭小的屋子,踩在松软的泥土路上,呼吸新鲜的空气,在一排排砖坯之间慢慢踱步、玩耍。不用独自困在空荡的房间,不用在寂静中等待日落,这份自由与陪伴,是贫瘠童年里最温暖的光亮。
白日里,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各家大人都忙着上工,孩子们便自由散漫地疯玩。厂区的砖垛、土路、空地,就是他们天然的游乐场。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干净的场地,一群乡下小孩,光着脚丫,在泥土砖瓦间追逐打闹,晒得皮肤黝黑,却活得肆意鲜活。大人们早已习惯,只要孩子不磕碰、不闯祸,便任由他们四处跑动。
到了饭点,若是父母还未归来,身边的亲戚长辈便会主动招呼他吃饭。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宽裕,粗茶淡饭已是难得,却没人会计较多一双碗筷、多一口吃食。皖北出来的庄稼人,骨子里都带着淳朴热忱,亲戚之间不分你我,互帮互助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默默,过来吃饭!”舅妈响亮的皖北口音总能准时响起,带着熟悉的乡土暖意。
听到喊声,陈默便乖乖跑过去,坐到低矮的木桌前,安安静静吃饭。桌上永远是最朴素的饭菜,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盘青菜,偶尔有一碗自家炖的肉汤,便是难得的美味。他从不挑食,也从不闹腾,长辈盛什么,他就吃什么,小小年纪便透着超乎同龄人的懂事。
那几年,他就这样在各家亲戚家里蹭吃蹭喝,穿梭在一间间简陋的临时板房里。东家一顿粥,西家一碗饭,众多长辈轮流照看,一点点养大了懵懂无知的他。没人刻意教他人情世故,没人特意叮嘱他懂事隐忍,可颠沛的环境、留守的日常、寄人篱下的细碎,悄悄刻进了他的性格里。
幼时的他,乖巧、内敛、格外懂事。早早懂得生活的艰辛,知晓父母谋生不易,从不哭闹撒娇,从不索要零食玩具,安静得让人心疼。旁人见了,都夸这孩子省心、有志气,小小年纪就通透懂事。没人知晓,这份懂事,从来不是天生的乖巧,而是贫瘠生活、无人依托的处境,逼出来的自我成全。
日子一天天在砖瓦尘土间流转,砖窑厂的四季,简单又重复。春天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得塑料布哗哗作响;夏天的烈日炙烤着大地,厂区热浪翻滚,红砖泛着滚烫的红光;秋天的风渐凉,风干了一排排砖坯,也吹走了一季季光阴;冬天的寒风穿透板房,带来刺骨的凉意。
陈默就在这片烟火粗粝的土地上,慢慢长大。模糊的两岁、三岁记忆,没有精致的生活、没有宠溺的陪伴,只有一排排整齐的砖瓦、轰鸣的柴油车、风吹塑布的声响,还有一众亲戚淳朴的善意,以及父母奔波劳碌、沉默隐忍的背影。
这段最早的童年记忆,模糊又深刻,贫瘠又温暖。它没有绚烂的色彩,没有温柔的桥段,却奠定了陈默一生的底色。让他从懵懂记事起,就知晓生活不易,明白人间皆苦,也让他心底早早埋下了不甘平庸、志在四方的种子。
彼时的他,尚且年幼,不懂离别之苦、生活之难,不懂父母背井离乡的无奈,不懂姐姐留守老家的孤单。他只知道,自己跟着父母在异乡谋生,有饭吃、有长辈照看,便是安稳。他尚且不知,这段漂泊留守的幼时岁月,早已悄悄重塑了他的性格,埋下了他日后急躁、敏感、内耗的伏笔,悄悄改写了他整个人生的走向。
多年以后,陈默年近三十,定居在皖南的工业小城,有稳定的工作、完整的家庭,告别了贫瘠漂泊的过往,再也不用吃冷饭、不用被锁在小屋、不用依附亲戚度日。可每当深夜独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九十年代末的那座砖窑厂。
浮现出一排排整齐的青灰砖坯、赤红砖墙,浮现出黑色塑料布在风中翻飞的模样,浮现出父亲轰鸣的农用车、母亲沾满泥土的双手,浮现出幼时自己安静发呆的小小身影。
那是他人生的起点,是所有故事的开端。那段无人知晓的幼时岁月,藏着他最纯粹、最有志气的年少初心,也藏着他往后半生,所有性格的软肋、所有内耗的根源。三十岁回头望,人生所有的遗憾、挣扎、孤僻与不甘,原来早已在那片尘土飞扬的砖窑厂里,写好了最初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