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茶话会
廊下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书桌上,把宣纸上未完成的竹枝照得愈发清晰。
步情握着工笔,身上是件素色立领真丝衫,袖口绣着圈浅青竹纹,指尖捏着的笔杆刚好和衣料纹路同色。
笔尖刚蘸好石青,门外就传来下人轻缓的通报声:“大小姐,三小姐到了。”
“进。”她声音没什么起伏,笔尖稳稳落在宣纸一角,添了片竹叶的阴影。
木门被佣人轻轻推开时,步言踩着半跟短靴走进来,上身是件焦糖色短款风衣,衣摆处还沾着点户外的风意。
她刚从外面回来,帆布包上的限量款金属扣在阳光下晃了晃,还沾了片没来得及拍掉的紫藤花瓣。
扫过书桌上的画,她随手把手机往桌边一放,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拣:“大房的小姐就是不一样,晴天里也闷在屋里描字画,倒比我们二房的人耐得住静。”
步情抬眼,目光掠过她帆布包上的金属扣,没接话,只淡淡反问:“言妹这是刚从外头回来?若若的茶会,这么早就催你了?”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心里却轻轻打了个转——茶话会?没那么简单吧。
她垂着眼蘸墨的动作没停,只借着抬笔的间隙,用眼角余光极快地扫了步言一眼,快得像风吹过窗棂的影子,刚触到对方搭在桌沿的手背,就立刻落回宣纸上。
步振庭让她这么急着去,定有别的打算。
她没把这层琢磨露在脸上,只语气依旧平淡:“我这画还没描完,茶会那边,二姑奶奶自己去便是。”
这话刚落,步言脸上的从容就垮了半分,手指无意识攥紧了风衣袖口,浅咖色面料被捏出几道细纹,眼神里藏了点慌。
她想起爸爸交代时沉下来的脸,要是带不走步情,回去少不了挨训。
“这怎么行?”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比刚才急了些,“我爸特意说让你同去,你不去,我怎么跟他说?”
步情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浅痕。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纸面,像是在琢磨什么,片刻后才抬眼,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松了口:“罢了,描完这几笔,我跟你走便是。”
步情刚跟着步言走到车边,眼角余光先扫到她抬了手——往常这个时候,司机早候在副驾旁拉门,哪轮得到她动手?
没等那点疑惑在心里绕完,步言已经扣住车门把手轻轻拉开,动作和司机开门的熟稔没两样,连手搭在车门上防碰头的弧度都规规矩矩。
她垂着眼帘弯腰上车,指尖碰上车垫时无意识顿了半秒,刚才那点“怎么是她开门”的诧异,没露半分在脸上。
可落座时,却瞥见她指尖在车门把手上轻轻蹭了下——那是她平时只有等重要消息时才有的小动作。
系安全带的间隙,步情抬眼扫到步言绕回后座的脚步:脊背还是和往常一样挺直,焦糖色风衣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鞋跟磕在车门下方的金属饰条上,发出一声比平时重些的闷响。
等司机坐进驾驶座,点火时钥匙转动的节奏稳得没差,可车子刚拐上主路,步情就觉出不对。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松,却悄悄把空调风速往上调了两档,指节还在旋钮上顿了顿,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划过副驾扶手的纹路,忽然抬眼朝步言侧脸瞥了一眼:她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些,呼吸也快了半拍,焦糖色风衣的领口被她悄悄拽了下,却还强装镇定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她很快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心里悄悄掠过一句:呦,这是真急了。
车子刚驶离巷口,步情能清晰感觉到车身轻轻往前一沉——司机脚下的油门悄悄加了劲,窗外的树影瞬间被拉得更密,明明起步时还按着往常的节奏,这会儿却悄无声息地快了不少。
她没转头,只望着前方路口的绿灯,心里却掠过一句:看来这次要见的对象,不一般。
车子刚过第二个路口,步言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
她摸出手机扫了眼屏幕,指尖飞快划开接听键,声音压得发紧:“确定?”
电话那头的回应很简短,她只“嗯”了一声就迅速挂断,指节却还捏着手机没松,风衣口袋被攥得发皱。
步情望着窗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车内后视镜——镜里恰好映出她的侧脸,刚才还紧绷的下颌线忽然软了点,眼底竟浮起丝藏不住的惊喜,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她立刻收回视线,指尖在扶手处轻轻蹭了蹭,心里暗自琢磨:能让她这么在意,连问“确定”都带着紧绷感,这人背后的家族,恐怕分量不轻。
车子刚拐进茶话会场地的停车场,司机便放缓车速,稳稳顺着门童的指引往嘉宾区域靠。
步言推开车门先下车时,焦糖色风衣被风轻轻吹起,目光第一时间就往VIP区域飘,指尖无意识在风衣裤缝上敲了敲膝盖。
步情跟着下车,素色真丝衫的领口被风扫得贴在颈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穿深色制服的门童正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刚抬手拉开车门,车牌末尾的“Q”字在场地暖灯下发着光,明晃晃是齐家的标识。
她指尖轻轻搭在车门框上顿了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没说话,只跟着步言的脚步往会馆入口走。
两人跟着侍者走进茶话会包厢区,走廊里静得只听见脚步声。
路过一间男士包厢时,半开的门里恰好漏出道身影。
深灰暗纹西装衬着利落肩线,袖口露出的银灰色袖扣在暖光下泛着浅淡光泽,那人正抬手端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杯沿的弧度,和步言手里资料里齐奕辰的侧影描述,几乎叠在了一起。
她的目光只在那道背影上停了一瞬,便立刻收回,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脚步没半分停顿。
身旁的步情亦是神色平静,素色衫袖随着走路动作轻轻晃,目光落在前方侍者的引路手势上,连眼角余光都没往男士包厢的方向偏。
“女士包厢快到了,”侍者轻声提醒,在前方停住脚步。
步言侧身让步情先过,焦糖色风衣的袖口蹭过步情的衫角,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先进去吧,外面风大。”
说话时,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下,风衣面料被捏出褶皱,心里却已落下定数——不管那背影是不是齐奕辰,至少能确定,齐家的人已经到了。
等两人都走进女士包厢,侍者轻轻带上门,步言才松了攥着的手,抚平风衣上的褶皱。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庭院,面上依旧是和步情一样的稳重,眼下不是急的时候。
而此时,步家老宅的书房里,步振庭正坐在梨花木桌后,身上穿件藏青色盘扣唐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块老款机械表。
他指尖捏着份薄薄的茶会宾客名单,目光扫过“齐奕辰”三个字时顿了顿。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面,眉头轻轻蹙起——齐家向来不掺和这种应酬性质的茶会,这次齐奕辰亲自来,总不会只是为了“撑场面”。
他指尖在名单边缘轻轻敲了敲,眼底浮起几分琢磨,却没深想下去。
指腹先顺着名单边缘的折痕轻轻捋了两下,把卷边的纸角压得平整,才随手将名单往桌角一放,语气带着几分掌权者的漫不经心:“罢了,左右不过一场聚会,让步言带着步情去见见人,也算给小辈添点见识,至于齐家的心思,先看看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