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如同冰冷的铁片刮过林蔚的梦境,将他从深沉的睡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他闭着眼,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摸索着按掉了聒噪的声响。房间里残留着昨夜未散尽的泡面味道,混着窗外飘来的、属于这座滨海城市特有的咸湿空气。
六点十五分。
数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红光。林蔚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是一个循环的开始。
通勤的地铁是这座城市流动的炼狱。林蔚被人潮裹挟着塞进车厢,鼻尖几乎要抵到前面人的背包。各种气味——汗味、香水味、早餐的油脂味——混杂在沉闷的空气里,令人窒息。身体与陌生人紧密相贴,每一次刹车和启动都引发一阵无奈的摇晃。他努力偏过头,透过一小块被乘客们的头部遮挡得断断续续的车窗,看到了远方的一线湛蓝。
那是大海。
它平静地躺在城市的边缘,在晨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像一幅被框起来的、与车厢内的拥挤燥热毫不相干的风景画。遥远,安静,甚至带着点冷漠。公司格子间的隔板是灰蓝色的,不高,勉强挡住视线,却挡不住各种声音——键盘噼啪作响、电话铃声、同事压低声音的交谈、主管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林蔚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着密密麻麻的报表和数据,数字像蚂蚁一样爬行,看得人眼晕。
“林蔚,上周的汇总报告怎么还没发过来?”内线电话里,主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马上,王主管,最后核对一下数据。”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积极。
“快点,下午例会要用。还有,这个季度的绩效目标你自己再看看,差距不小啊。”
电话挂断,传来忙音。林蔚放下听筒,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沉甸甸的,带着格子间里循环空调的味道,压得胸腔发闷。他再次转头,透过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又能看到那片海。
它还在那里,视角更高,看起来更广阔了些。几艘货轮像小小的模型,缓慢移动。看着它,心里那点因为催促和压力泛起的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说的空旷。大海像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答案,但他却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午餐在写字楼地下的快餐店解决。塑料餐盘,几样寡淡的菜色,匆匆扒完,只为填饱肚子,支撑下午继续和数字搏斗。
下班走出写字楼时,天光已经变软,夕阳给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涂上了暖色调,但空气里的海腥味更浓了。手机震动,是母亲。
“小蔚啊,吃饭了吗?”“还没,刚下班。”“又这么晚?在外面吃也要吃点好的,别老是凑合。钱够不够用?不够跟家里说……”“够了妈,挺好的。你们呢?”“我们都好,就是你爸最近腿有点疼,老毛病了……没事,你别操心,好好工作,注意身体啊……”
挂了电话,那句“你爸最近腿有点疼”还在耳边绕。他捏了捏鼻梁,感到一阵无力。父母的牵挂和期望是温暖的,却也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让他无法真正放松地坠落。
他不想立刻回到那个租来的、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桌子的小房间。脚步下意识地朝着海的方向挪动。
穿过几条喧嚣的街道,喧闹声渐渐被抛在身后。他走上沿海的那条步行道。这里视野开阔,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和海水的味道,猛烈地吹过来,几乎要把他身体里积攒了一天的浊气掏空。
大海终于毫无阻隔地展现在眼前。
不再是隔着车窗或玻璃幕墙的风景画。它是有生命的,辽阔无边,深蓝色的海面起伏着,涌动着,白色的浪花一层层扑向堤岸,摔碎成万千珠玉,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夕阳半浸在海平面之上,将一片粼粼的金红色光芒铺到他的脚下。
浩大,深沉,带着某种亘古不变的节奏。
林蔚扶着栏杆,看得出神。工作的压力、通勤的疲惫、对父母的愧疚、对未来的那点迷茫……在这巨大的存在面前,似乎都被海风吹散了,变得微不足道。他感觉自己像一粒沙子,渺小,但这一刻,却奇异地感到了片刻的宁静。仿佛这片无边无际的蓝色,能吞噬掉所有琐碎的烦恼。
他沿着步行道慢慢往前走,天色渐渐变暗,路灯次第亮起。游客和散步的人渐渐稀少。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一阵不和谐的、压抑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放空。
那声音来自前方不远处一条岔出去的小巷巷口。像是挣扎,又像是被捂住了嘴的呜咽,夹杂着几声粗鲁低沉的男声呵斥。
林蔚停下脚步,望过去。
巷子很暗,只有路口一点微弱的光渗入。隐约能看到几条人影纠缠在一起。一个穿着浅色衣服的身影被围在中间,正被粗暴地往巷子更深的黑暗里拖拽。
那是一个女孩。
她的嘴被紧紧捂住,只能发出绝望的、破碎的鼻音,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得极大,在昏暗中反射着路口投来的微弱光线,像受惊的鹿。
拖拽她的,是几个块头不小的男人,动作蛮横,嘴里骂骂咧咧。
林蔚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
是立刻冲上去,还是……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灼热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感压了下去。那些人看起来不好惹,他们人多。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手无寸铁。
报警?对,报警!他慌忙去摸手机,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发僵。解锁,找出号码……需要时间。而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里,那个女孩已经被拖进去了好几米,挣扎越发微弱。
那绝望的眼神在他眼前晃动,与记忆中某些模糊的、关于弱小和被欺凌的画面重叠。
就在其中一个流氓不耐烦地举起手,似乎要朝女孩挥去的那一刻——
“住手!”
一声大喝猛地从林蔚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嘶哑,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力量,瞬间撕裂了海边黄昏相对宁静的表象。
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巷子里的人,包括那个女孩,都猛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的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身后大海的低沉涛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永恒而漠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