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衢两侧的纸灯早被挂得满满当当,朱红的“福”字灯,描金的花鸟灯,缀着流苏的走马灯,层层叠叠悬在檐下,映得青石板路亮如白昼。人群踩着光影往来,小贩的叫卖声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冰糖葫芦的酸意,从绸缎庄、首饰铺的门帘里钻出来,明明离灯节尚有几日,整条街却已热闹得像要把冬夜的寒气都烘化。寒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祁凌曜拉紧了黑色貂裘的领口,束起的墨发被风掀起几缕,他刚拐过街角,便听得远处传来铮铮琴音,清冽如寒溪漱石,混着少女软糯的歌声,像松涛漫过山谷,将街市的喧嚣滤得干干净净。他脚步一顿,循着声音往巷深处走。那里立着座小小的拜月台,雪落满青石栏杆,台上却燃着盏青釉灯,暖光映着一个少女。她柳烟轻盖碧霞裳,繁刺丝线勾春意,风拂裙摆轻荡漾,仿若荷池一朵莲,碧似初春柳叶,宛若水边倩影,抹去了寒夜钻心的冷。
少女身披雪白羊裘,领口滚着一圈蓬松的狐毛,衬得她脸儿愈发小巧。双平鬓上簪着两枝素白梅,花瓣沾着雪粒,随着她拨弦的动作轻轻晃动。及腰的长发未插珠翠,只松松用同色丝带束着两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颊边,冻得她鼻尖微红,却半点不影响指尖的灵动。琴音忽然一顿,她抬手拢了拢裘衣,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像池面上打转的柳絮,竟让这刺骨的寒夜都添了几分柔意。
“咔嚓”一声,祁凌曜不小心踩断了脚边的枯枝。琴音骤然停住,少女猛地回头,一双杏眼亮得像浸在雪水里的星子。他缓步上前,黑色靴底踏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脚印。五尺多的身高让他站在少女身前时,几乎能将她整个罩在阴影里,肩宽腰窄的身形裹在紧身黑衫里,腰间玉带束得利落,白皙锁骨下的胸肌若隐若现,双腕束着黑色绑带,胯间长剑的剑穗垂在腿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的眼睛如湖水般清澈,如皓月般明亮,鼻梁直挺如峰,薄唇紧抿。
“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祁凌曜俯身作揖,声音带着点笑意,目光却落在她鬓边的梅花上,“方才在梅园赏雪,忽闻姑娘琴音,脚不听使唤便寻来了,倒是我唐突,扰了姑娘雅兴。”池听仪站起身,头顶刚及他肩头,闻言低头抿唇一笑,指尖还搭在琴弦上:“公子客气了,民女不过随口弹弹,算不得雅兴,怕要让公子见笑。”
“见笑?”祁凌曜唇角微勾,挑眉看她,墨色眼眸亮得惊人,“若这是随意弹弹,那世间能奏出这般音色的妙人岂非寥寥无几了?”池听仪被他看得耳尖发烫,指尖绞着鬓边的发丝,忽然歪头反问:“世家公子怎会在子时来这偏僻地方?不在府中陪伴双亲,倒来听我这山野之曲?”祁凌曜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姑娘怎知我是名门望族?”
“喏。”池听仪抬手指了指他肩上的貂裘,语气带着点狡黠,“这黑貂大氅,针脚细密,毛色油亮,寻常人家可穿不起。”祁凌曜垂眸看着衣襟上的貂毛,神色略沉了沉,声音轻了些:“家父事务繁忙,与我见面寥寥。家母病逝多年,我满束发那年起,他眼里便只看得见兄长。”池听仪指尖顿了顿,粉红的指甲衬着玉白的手背,格外显眼。她抬眼时,目光清亮如溪:“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白梅傲立雪中,本就与桃李不同,公子又何必强求自己和旁人一样?”祁凌曜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他看着少女眼底映着的远山虚影,忽然笑了:“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姑娘说得是,梅花生在瘴疠之地,却不怕瘴气侵袭,凌霜开放,姑娘不仅琴弹得好,还颇通诗书,想来也是世家女子?”
“家父原是护军参领,”池听仪垂下眼,声音轻了些,“如今却被贬作城门史。他性子刚直,不贪不占,偏被小人陷害……好在他从不怨怪圣上,只盼着日后能沉冤得雪。”
“何须愁?”祁凌曜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盈亏自有定数,小满胜万全。那些作恶的人,一时得意罢了。”池听仪猛地抬眼,杏眼里闪着光,像山涧跃动的溪水,清澈又带着点韧劲:“嗯!我只求家父身体安康,其他的,慢慢来也无妨。”
四目相对的瞬间,祁凌曜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她眼里的光像流星划过夜空,亮得晃眼,却又快得让他抓不住。他定了定神,郑重道:“鄙人祁凌曜,敢问姑娘芳名?”
“民女池听仪,方满及笄。”
祁凌曜唇角的笑意更深,慢悠悠念出诗句:“玉面凝香盛雪梅,一笑之透寒色退。”池听仪耳尖瞬间红透,脸颊像裹了层胭脂,连鼻尖的冻红都被掩了去。她慌忙低下头,睫毛颤得厉害,攥着裘衣领口小声道:“天,天色不早,民女先告辞了!”说罢,抱起琴就往巷外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慌乱的脚印,连鬓边的白梅掉了一朵在地上,都没敢回头捡。祁凌曜看着她的背影,弯腰捡起那朵梅花,指尖摩挲着花瓣上的雪粒。
晨光穿林,筛落疏影,透过青纱帐棂,斜斜映在竹榻之侧。檀木小几上,白瓷瓶斜插一枝白梅,嫩蕊凝香;床头悬着《竹林听雨图》,墨色氤氲,似有淅沥雨声隐于画间。室内四壁列架,叠放着经史子集,案上端砚莹润,羊毫笔斜倚砚旁,大理石圆桌居中而立,青花茶具釉色清亮,旁侧熏炉袅袅,沉水香漫过衣襟,沁人心脾。墙角几盆文竹,兰草疏朗有致,翠色映窗;檀木妆台嵌着菱花镜,镜前脂粉盒半开,螺钿盒中胭脂如霞,眉笔斜搁,静待描眉画目。柔光漫过绣着缠枝莲的锦枕,榻上人影微动。
池听仪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见一缕晨光如蚕丝般掠过镜台,指尖下意识蜷了蜷锦被。门外传来轻捷脚步声,知意捧着铜盆推门而入,粉布衣裙衬得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小姐醒了?晨光已上窗纱,奴婢伺候您梳洗。”铜盆中清水漾着涟漪,知意取来皂角脂膏,细细为她净面。待拭干面容,知意执木梳梳理长发,青丝如瀑,划过指尖。池听仪望着镜中朦胧影影,轻声问:“今日似有不同,你眉眼间满是笑意,是何日子?”知意一边将发丝分缕,一边笑道:“小姐竟忘了?今日是花灯节呀!昨日您三更方归,偏不许奴婢随行,若非奴婢在夫人跟前巧言,说您已安歇,夫人怕是早遣人寻您回府了。”池听仪恍然,指尖轻点妆台:“时光荏苒,竟已至灯节。”知意取过金钗与白玉花簪,为她绾成双平鬓,流苏垂肩,步摇轻晃,又以胭脂轻点唇瓣,色泽浅淡如杏蕊。换罢藕荷色襦裙,池听仪携着知意,往正厅请安。
厅内早膳已备妥,父亲池长庚身着常服,正执盏浅啜;母亲宋婉华坐在一旁,见她进来,忙招手:“听仪来了,快坐。”池听仪敛衽落座,池长庚便将一碟糯米荷叶鸡推至她面前,温声道:“此乃你素日偏爱,特意嘱小厨房烹制,免得你嫌膳食寡淡。”宋婉华亦夹了一箸糖醋鲤鱼,笑道:“这鱼外酥里嫩,酸甜适口,你尝尝。”池听仪望着碗中堆叠的菜肴,笑着摇头:“爹娘这般投喂,女儿再吃下去,可要成圆滚滚的团子了。”
“胡说什么。”宋婉华嗔了她一眼,又夹了块芙蓉甘露酥,“别只吃荤腥,这酥点香甜不腻,可解辣味。”池长庚抚须而笑:“你娘向来最疼你。”池听仪起身,取过银勺舀了桂花马蹄羹,分别盛给二人:“爹娘也尝尝这个,清甜润喉。”宋婉华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坐下,又端过一盏普洱茶:“这是新采的普洱,汤色澄亮,你喝些解腻。”茶香袅袅,伴着厅内笑语,晨光透过窗棂,暖意融融。
早课既毕,各世家循例设茶会于庭中,群贤毕至,共品新茗。陈府二小姐陈时薇居坐其间,一身正红锦袍裁得合体,领口袖缘绣缠枝宝相花;头上七彩蝴蝶舞步摇斜插,金翅颤动间流光溢彩;耳坠是金掐丝珐琅蝶恋花样式,颈间银鎏金累丝珍珠璎珞垂至胸前,颗颗珍珠圆润,行走时叮咚作响,端的是张扬夺目。见池听仪独立廊下,身侧一盆文竹疏朗,陈时薇遂起身移步,款步至其身旁,唇角噙着假笑:“听仪妹妹今日怎的孤身在此?莫不是与府中姐妹起了嫌隙?年轻人心性跳脱,偶有口角亦是常事,说开便罢,妹妹性子爽直,许是她们一时未能领会你的心意。”池听仪目光落在文竹细叶上,指尖轻拂竹节,淡然一笑:“姐姐多虑了,并无此事。”陈时薇眸光一转,视线扫过池听仪眉宇,故作关切:“几日未见,妹妹瞧着似有倦色,想来是府中事务繁忙?毕竟是当家主母的架势,担子自然重些。”这话暗指池家如今势微,池听仪却不恼,抬眸直视她,语气犀利如刃:“嫡长小姐为府中上下筹谋,本是分内之事,哪似庶出姐妹,无牵无挂,倒有闲情逸致在此调侃旁人。只是调侃需有分寸,若不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落得个贻笑大方的下场,可就不雅了。”陈时薇被戳中痛处,指尖攥紧了锦袍衣角,强忍怒意,面上却仍强撑着笑意:“妹妹终究是小门小户出身,行事未免不拘小节,这份‘爽利’,我们这些世家女,倒是学不来半分。”池听仪唇角轻勾,缓缓朝她踱近半步,声音压得略低,却字字清晰:“闻陈府祖上亦是书香门第,诗礼传家,只是近年似有式微之态。不过姐姐冰雪聪明,想来定能凭一己之力,重振陈府门楣,不负先祖盛名。”这话明褒暗贬,陈时薇气得脸色涨红,却又不便发作,只得转了话题,目光落在池听仪衣上:“妹妹这身衣料倒新鲜,莫不是长安最新的花色?只是这颜色略艳,我等世家女子着装,终究该讲究稳重合宜,方衬身份。”池听仪漫不经心拢了拢衣袖,语气闲适:“姐姐这身‘稳重’衣裳,倒让我想起《唐书》所载,那位以霓裳羽衣闻名的贵妃舞姿曼妙,容颜绝世,可惜红颜薄命,世事无常。”
“妹妹放肆!”陈时薇终是按捺不住,厉声呵斥,步摇上的蝴蝶金翅因动作剧烈而晃得更急。池听仪恍若未闻,只淡淡道:“我不过是随口提及史书中的掌故,姐姐怎的这般激动,巴巴地要对号入座?若是被旁人听了去,还当姐姐与那位贵妃有几分相似,岂不可笑?”
“你!”陈时薇气得浑身发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恰在此时,陈府嫡女陈昭华款步而来。她身着橘色罗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头上玉蝴蝶步摇晶莹剔透,蝶翅缀着细小明珠;耳戴玛瑙俏色雕石榴耳环,指上一枚金累丝嵌红宝石指环,红宝璀璨,与橘裙相映。她轻笑着打圆场:“早闻池妹妹府上祠堂,供着前朝御赐的翡翠摆件,今日一见妹妹,果然透着股清润雅致的返璞归真之气,难怪我总觉与妹妹格外亲切。”这话暗指池府把前朝的东西当宝贝似的,暗指池府没什么别的拿得出手。池听仪却不接茬,目光扫过她的步摇与指环,淡淡回应:“陈姐姐的步摇与指环倒是别致,瞧着竟与晨曦珍宝阁的镇店之宝有几分相似。听闻那件珍宝,原是仿照前朝旧物拼凑而成,虽非原品,却胜在华丽夺目,这般珍品,倒也只配姐姐这般气度的人佩戴。”陈昭华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又笑道:“素来听闻池妹妹口齿伶俐,今日亲见,果然名不虚传。”话音未落,江府小姐江稚鱼亦缓步走来。她身着一袭粉纱裙,裙角绣着细碎水仙花纹,头上仅插一支水仙花银步摇,无过多饰物,显得清雅素净。她走到近前,幽幽一叹:“听仪妹妹真是好福气,身边总围着这般多姐妹,好不热闹。相较之下,我倒显得冷清许多。只是不知这满堂姐妹之中,又有几人是真心相待?倒不如那春日桃花,虽艳却易谢,好歹真假分明。”池听仪遂浅施一礼,语气谦和:“妹妹嘴笨,素来不善言辞,怎敢与姐姐的聪慧相较?姐姐说笑了。”
陈府西跨院的闺房内,描金漆窗敞开着,檐下铜铃随风轻晃。大小姐陈昭华斜倚在铺着云纹锦垫的榻上,手中捏着一柄象牙柄团扇,缓缓扇着;二小姐陈时薇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刚换下茶会的正红锦袍,换了身淡色襦裙,却仍带着几分郁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角的螺钿花纹。
“姐姐,今日茶会上,那池听仪真是气煞我!”陈时薇猛地放下手中茶盏,茶汤溅出几滴在描金托盘上,“不过是个没落人家的小姐,竟敢屡次三番讥讽我,真当自己还是当年那风光的池府嫡女?”陈昭华抬眸,眼尾描着淡淡的青黛,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字字尖刻:“妹妹何必动气?她那般模样,原也不必与她置气。你瞧她今日穿的那身衣料,说是长安新样,可那绣工粗糙得很,针脚都露在外头。想来是池家如今拮据,连件像样的衣裳都做不起了,只能寻些次等料子充门面。”
“可不是嘛!”陈时薇立刻接话,语气越发不屑,“还有她那妆面,胭脂涂得那般浅淡,哪里是素雅,分明是舍不得用好胭脂!我听说池家如今连府里的丫鬟都裁了大半,她身边就只剩一个叫知意的丫头,梳头描眉都得自己动手,哪里及得上我们,光梳妆丫鬟就有三个?”陈昭华轻嗤一声,团扇停在胸前:“这还不算。你还记得去年赏花宴,她连基本的行酒礼都做不周全,举杯时手腕都晃得厉害,洒了半杯酒在李夫人身上,那时我便瞧出来,她压根没受过正经的世家教养。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就算早年读过几本书,那骨子里的粗鄙是藏不住的,连待人接物的规矩都学不全。”陈时薇想起茶会上的交锋,更是气闷:“姐姐说得对!今日我好意劝她着装要稳重,她倒反过来提什么‘霓裳贵妃’,分明是没读过几本书,只会拿些野史典故胡诌!还有她颈间那串银锁,瞧着都发黑了,还日日戴着,怕不是池家连件新的银饰都打不起了?”
“穷酸也就罢了,偏生还爱装腔作势。”陈昭华放下团扇,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凉薄,“前日我听母亲说,池家为了撑场面,连祠堂里那尊前朝翡翠都拿去当铺当了,只为换些银钱办宴席,这般打肿脸充胖子,倒不如安安分分承认自己家道中落,偏要出来丢人现眼,也难怪旁人看不上。”陈时薇攥紧了衣角,眼中满是鄙夷:“可不是!下次再遇着她,我定要好好说道说道,让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世家规矩,别总拿着那点可怜的体面,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陈昭华淡淡瞥了她一眼,重新拿起团扇,语气带着几分告诫:“罢了,与她计较倒显得我们失了身份。你只消看着便是,这般小门小户的姑娘,没了家世撑着,迟早会在长安贵女圈里站不住脚,何须我们费口舌?”陈时薇听着,缓缓点头,脸上的郁色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轻视的笑意,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池府的书房里,烛火跳着暖黄的光,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池听仪捧着盏热茶,挨在池长庚身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忽然笑着开口:“爹爹,再过几日就是灯元节了,到时候我要亲手给您做糕点,就做您最爱吃的枣泥糕。”
池长庚放下手中的书卷,侧头看她,眼底盛着笑意,故意逗她:“哦?就你那手艺?上次做的桂花糕,甜得能齁掉牙,还黏在牙上剔不下来,做出来的东西能吃吗?”
“爹爹取笑我!”池听仪脸颊一鼓,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娇嗔,“那次是糖放多了嘛,这次我肯定好好学,定让您吃得满意。”
说着,她收起玩笑的神色,指尖轻轻攥住池长庚的衣袖,声音软下来:“爹爹,我知道您这次被贬官,府里不如从前热闹,用度也清减了不少。可我一点都不在乎那些荣华富贵,也不怕日子过得俭省——我只要爹爹好好的,平平安安在我身边,比什么都强。”
池长庚闻言,心中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却故意板起脸,声音带着故作的硬朗:“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你看爹爹这身子骨,硬朗得很,能扛着你走两条街。自然要平平安安的,一直陪着你吃你做的‘能齁掉牙’的糕点。”
“爹爹!”池听仪被逗得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伸手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烛火映着两人的笑脸,书房里的暖意,比窗外的冬夜还要浓几分。
晚风裹着烟火气漫过街巷,混着姑娘们鬓边脂粉的甜香、糖画糖葫芦的蜜意,在鼻尖缠缠绕绕。街坊两侧的铺子前,走马灯,兔子灯,莲花灯悬得满当,烛火映得灯上画儿活了似的;坊间竹棚下,舞船灯的汉子们踩着鼓点摇着彩船,舞龙灯的队伍蜿蜒而过,龙身鳞片映着火光,引得孩童们追着跑。跑马灯转得飞快,烛影在灯壁上晃出流动的光影,晃得人眼晕。知意拉着池听仪挤到灯谜摊前,指尖点着谜面纸来回踱步,皱着眉嘟囔:“这‘画中新月伴三星’到底是什么?小姐你快帮我瞧瞧!”池听仪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目光扫过一排排红灯笼,忽见最角落一盏写着“有言在先,寸土不让”,倒有几分意思。她沉吟片刻,随口道:“是‘诗’字。”有一人同时答下,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腔,像羽毛轻轻扫过耳廓,热意瞬间爬上耳尖。池听仪心头一跳,转身时水绿裙摆旋出个轻俏的弧,墨绿披帛随动作扬起,宛若初春刚抽芽的柳枝拂过水面,倒让这寒夜里添了抹鲜活春意。抬眸的瞬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长睫纤密,眼底盛着灯影细碎的光,不是祁凌曜还是谁。两人距离很近,她的唇几乎要碰到他垂落的发梢,鼻间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池听仪喉间发紧,刚要开口,却见他眸色渐深,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脸颊,周遭的叫卖声,鼓乐声竟像被隔了层纱,模糊得听不真切。
“小姐,他是谁呀?”知意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池听仪猛地回神,往后退了半步,眼眸微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祁公子怎会在此?”祁凌曜直起身,腰间佩剑的穗子晃了晃,他唇角勾着痞气的笑,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扫过:“只许池姑娘来灯市寻乐,倒不许我来凑个热闹?”他说话时尾音总带着点轻佻,像戏文里的风流公子,偏偏眼神亮得惊人,看得池听仪脑子发钝,竟不知该接什么话。知意在旁笑着打圆场:“小姐,天灯快开始放了,咱们别站在这儿误了时辰呀!”祁凌曜闻言,视线转向知意,挑眉赞道:“池姑娘的贴身丫鬟生得这般灵秀,比寻常百姓家的丫鬟生的灵动些,可见池姑娘调教得好,连身边人都带着股灵气。”池听仪看了眼知意泛红的脸颊,温声道:“知意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本就生得讨喜,即便衣着素净,也掩不住她的模样。”
“小姐这话可折煞奴婢了!”知意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耳尖都红透了。不多时,河边传来吆喝声,天灯一盏盏被点亮。漆黑的夜空中,上千盏天灯缓缓升起,烛火映得灯纸透亮,像散落的星子飘向天际,看得人移不开眼。池听仪跟着知意走到河边,取过一盏天灯,指尖捏着灯沿,闭上眼睛轻声许愿:“愿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她声音极轻,却偏偏被身旁的祁凌曜听了去。他抬眸望去,天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描着浅黛的眉,涂着淡脂的唇,都笼着层柔光。忽然,夜空中炸开一串烟花,紫的、金的、银的花火次第绽放,像把星河揉碎了撒在天上,连周遭的星星都失了光彩。银色的光瀑倾泻而下,照亮了池听仪含笑的眼,她仰头望着烟花,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连鬓边垂落的碎发都透着温柔。
祁凌曜抱着剑倚在河边的石柱子上,剑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悠。他不说话,只眯着眼看她的侧脸,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连带着语气里的痞气都淡了些,只剩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心动。像藏了颗糖在舌尖,甜得发腻,却舍不得咽下。
午后的日光斜斜倚在池府西跨院的窗棂上,将竹编软榻晒得暖融融的。池听仪披着件月白夹袄,半靠在榻上,指尖搭在膝头的书卷上,脸色带着几分淡淡的倦意。江稚鱼提着个描花食盒走进来,锦裙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轻响,她快步走到榻边,将食盒放在小几上,伸手探了探池听仪的手背:“姐姐,我瞧你这几日气色总不大好,是不是夜里没睡安稳?”池听仪抬眼笑了笑,声音轻缓:“许是前些日子着凉了,不打紧的。”
“那可不行。”江稚鱼说着打开食盒,里面摆着一碟叠得整齐的藕粉桂花糖糕,米白色的糕体上撒着细碎的桂花,甜香混着藕粉的清润扑面而来,“我特意让下人给你带来这个,是我自己学着做的,蒸得软乎乎的,你吃两块垫垫,也养养身子。”池听仪看着那碟糖糕,眼底漫开温软的笑意,伸手捏起一块,入口是藕粉的细腻,混着桂花的甜香,不腻不燥:“难为你有心了,还亲自动手做这个,我记得你从前连灶台都不敢靠近,总说柴火烫人。”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啦!”江稚鱼坐在榻边的圆凳上,撑着下巴笑起来,“还记得吗?那年你带我去后院摘桂花,我踩在石凳上够树枝,结果脚一滑,整个人摔进了花坛里,头上还沾了片月季花瓣,你笑得直不起腰,说我像只‘戴花的小笨熊’!”这话一出,池听仪果然被逗笑了,肩头轻轻晃动,连眼角的倦意都散了些:“你还好意思说?后来你哭着要找母亲告状,结果走太快撞在廊柱上,哭得更凶了,最后还是我把自己的蜜饯分你一半,你才肯罢休。”
“哎呀姐姐别笑我了!”江稚鱼脸颊微红,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那时候年纪小嘛,再说了,要不是你总护着我,我早被府里的哥哥欺负哭了。”她看着池听仪嘴角的笑意,又往她手里塞了块糖糕,“你多吃点,不够我下次再做给你带过来。”池听仪点点头,咬着糖糕,甜香在舌尖漫开,连带着心里都暖融融的,方才的倦意,竟消散了大半。
自那日后,祁凌曜总爱绕远路从池府后墙过。有时是傍晚,他会故意舞一段剑,让剑鸣惊动墙内的雀鸟;有时是清晨,他会把刚摘的带露野花,用草叶系着抛过墙去。这日夜里,月色正好,池听仪悄悄推开后园角门。刚探出头,就见祁凌曜斜倚在老槐树下,剑横在膝头,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剑穗。
“祁公子,你怎么还没走?”她轻声唤他,月光落在发间的水绿琉璃上,泛着细碎的光。祁凌曜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亮,起身时动作太急,差点碰倒脚边的酒坛,那是他偷偷从家里带出来的桂花酿,本想找机会和她分享。
“等你啊。”他几步走到她面前,晃了晃手里的酒坛,语气带着点邀功的稚气,“我偷拿了我爹的酒,闻着甜丝丝的,你要不要尝尝?”池听仪皱了皱眉:“你怎么偷喝酒?要是被你爹发现了……”
“怕什么?”祁凌曜满不在乎地挑眉,却还是把酒坛往身后藏了藏,“就尝一小口,不碍事的。”说着,他忽然拉起她的手腕,往槐树后的石凳走去,“我带你看个好东西。”石凳上摆着个纸鸢,鸢身画着只展翅的雄鹰,翅膀上还歪歪扭扭写着“祁凌曜”三个字。“这是我自己扎的,等明日风大,带你去城外放风筝好不好?”他指着纸鸢,语气里满是期待,像个等着被夸的孩子。池听仪望着那只略显粗糙却透着心意的纸鸢,嘴角忍不住上扬:“好啊,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再偷喝酒。”
“成交!”祁凌曜立刻应下,伸手就要拍胸脯,却忘了手里还攥着剑鞘,“哐当”一声,剑穗扫过石凳,带起一阵轻响。他窘得耳尖发红,慌忙把剑往腰间一挂,却不小心让剑穗缠上了池听仪的发梢。两人同时僵住,祁凌曜小心翼翼地抬手,指尖刚碰到她的头发,就见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只受惊的蝴蝶。“对,对不起。”他声音都轻了,一点一点解开缠在发间的剑穗,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兰花香,心跳得飞快。池听仪垂着眼,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腰间的剑穗:“祁公子,你的剑穗真好看。”祁凌曜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伸手把剑穗解下来,直接系在她的发簪上:“给你了,这样下次我一看见剑穗,就知道是你。”月光下,青蓝色的剑穗缠着木簪上的琉璃,晃啊晃的,映着两人泛红的脸颊。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池听仪慌忙起身:“我得回去了,不然夫人该担心了。”
“等等。”祁凌曜拉住她的袖口,从怀里摸出颗糖,塞进她手心,“这个给你,甜的。”池听仪攥着那颗裹着糖纸的糖,转身跑回角门,跑了两步又回头,见祁凌曜还站在月光下,举着那只纸鸢朝她挥手,长剑随着他的举动轻轻地动,像极了他此刻雀跃的心。她靠在门后,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头。抬手摸了摸发间的剑穗,忍不住弯起眼。
明日的风,一定要大些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