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像是要把灵魂都冻僵。
苏烬猛地睁开眼,吸入的第一口气带着刮喉的寒意,和一股……腐朽的尘土味。
他躺在一片无垠的灰白上。天是沉的,地也是沉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蒙,压得人喘不过气。苔原?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可触目所及,只有冰冷和死气,那些紧贴着地面、像是菌毯的东西,正无声地吮吸着他身上本就微薄的热气。
记忆是一片空白。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也没有。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何在此?这些问题像风中残屑,抓不住,留不下。只剩下一种最原始、最尖锐的本能,像冰锥扎进脑髓——
活下去。
他挣扎着爬起来,身体虚得厉害,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苍白,甚至能隐约看到皮下的血管,透着一种不真实的脆弱感。
他低头,摊开手掌。
一块骨头。灰白色,冰冷,粗糙,形状不规则,巴掌大小,边缘磨得有些圆滑,像是被摩挲了很久。上面空无一字。
这是什么?它为什么在我手里?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握着它,心里那点没由来的慌,好像能稍微压下去一丝丝。他把它揣进怀里,贴着皮肉,那点冰冷反而成了种刺激,让他不至于彻底麻木。
他攥紧它,用它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视野有些模糊,远处的景物在灰霾中扭曲。风无声地吹过,卷起细碎的灰白尘末,却带不来任何声音,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寂静,仿佛连声音本身都被这天地吞噬了。
必须离开这里。
他迈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苔原上跋涉。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那冷意无孔不入,钻透他单薄的衣衫,侵蚀着他的体温,甚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比刚才更透明了一点?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他。得找到热源,找到……任何能称之为“生机”的东西。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只是一瞬,在这片失去时间尺度的土地上,他的感知也变得模糊。终于,在视野尽头,一片巨大的、蜿蜒起伏的阴影轮廓渐渐清晰。
那像是一具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兽类骸骨,肋骨如惨白的巨矛刺向灰蒙的天空,脊柱连绵成扭曲的山峦。而在那骸骨的怀抱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的光晕,以及一些依附着骨架搭建起来的简陋棚屋的轮廓。
聚落?人?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在他几乎冻僵的心口跳了一下。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扑向那片阴影。
越靠近,越是能感受到一种破败和挣扎求存的气息。巨大的兽骨是天然的框架和屏障,上面覆盖着不知名的兽皮、苔藓和泥灰,勉强构成了遮风挡雨的窝棚。聚落外围,竖着一圈粗糙的、用较小骨头和石块垒砌的矮墙,墙头上似乎还涂抹着某种暗沉发光的涂料,构成一道稀薄得几乎要看不见的屏障光幕。那光幕明灭不定,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屏障之内,中心区域,有一小丛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苔藓,那是聚落里最主要的光源,也是唯一看起来有点“活气”的东西。但它看起来蔫蔫的,光芒黯淡,边缘已经发黑枯萎。几个人影围在那边,愁云惨淡。
苏烬的闯入,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矮墙缺口处,一个正在费力修补骨墙缝隙、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爪痕的男人最先发现他,猛地直起身,抓起手边一根磨尖的骨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警示声。
“谁?!”
紧接着,棚屋里钻出更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混杂着惊恐、警惕和一种长年累月积压下的麻木。他们聚拢过来,像受惊的兽群,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衣着古怪且眼神空白的陌生人。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痕迹的老者推开众人走上前,他手里握着一柄磨损严重的骨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苏烬。他是这所聚落的首领,老樵夫陈守山。
“外来的?”陈守山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就你一个?”
苏烬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点了点头。他试图表达自己没有恶意,摊开双手,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加虚弱和无害。他手心里那块灰白骨片格外显眼。
人群里响起一阵不安的骚动。
“茫然……他的眼睛是空的……”有人低声说,声音里透着恐惧。
“会不会是……王廷的探子?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变的?”另一个声音颤抖着补充。
陈守山的眉头锁得更紧,握着骨斧的手指紧了紧。资源匮乏,屏障眼看就要消失,凝惧兽又在附近徘徊,这个时候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太冒险了。他眼神里的拒绝越来越明显。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油滑,但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疲惫的声音插了进来。
“咳……头儿,瞧他那样,一阵风都能刮倒,能是探子?”
一个穿着明显比其他人体面些、但同样蒙着尘土污渍的中年男人从人群后面挤出来。他脸上试图挤出一个商人的笑,但眼底的血丝和疲惫让那笑容显得有点垮。他是莫长风。
“这鬼地方,多一个人,多一分力气嘛。”莫长风走到陈守山身边,压低了些声音,却又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我刚损失了全部货,看得清楚。这小子……瞧着是空了点,但眼神里没那些藏着的坏水。比某些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能为半块源石捅你刀子的‘自己人’,强!”
他这话意有所指,瞥了人群中某个方向一眼,那边有人不自然地扭过头。
陈守山沉默着,目光在苏烬苍白的脸和空茫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那摇摇欲坠的屏障和濒死的幽光苔藓,最终,那点严厉稍稍松动了一点。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耗尽了力气,挥了挥手。
“……看着点他。”这话是对莫长风,也是对所有人说的。
警戒暂时解除,人们慢慢散开,但投来的目光依旧充满审视。
莫长风松了口气,走到苏烬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愣着干嘛?想留下就得干活。那边,跟我来搬石头,堵墙上的缺口。天黑前搞不定,凝惧兽闻着味儿过来,大家都得玩完。”
苏烬沉默地跟上。他身体依旧冰冷僵硬,动作笨拙,搬起的石块几次差点砸到脚。莫长风在一旁看着,嘴里嘀嘀咕咕抱怨着“亏了亏了”、“这身子骨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但还是上手示范,怎么用力,怎么堆放更稳固。
干活间隙,莫长风摸出半块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的干粮,飞快地塞进苏烬手里。
“啧,算我倒霉,投资了。”他嘟囔着,眼神却瞟向别处,“别声张,赶紧吃。死了可就真亏本了。”
那干粮口感粗粝,味道难以形容,但咽下去后,一股微弱的热量终于在胃里散开。苏烬看了莫长风一眼,后者已经扭开头,假装专注地研究着一块石头。
太阳——如果那灰蒙天际线上逐渐沉沦的昏沉光晕能称之为太阳的话——正一点点被吞没。周围的温度下降得更快,那层庇护聚落的源质屏障也愈发黯淡稀薄,几乎透明。风声似乎变了调,远处传来某种令人心悸的、像是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
人们加快了动作,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恐惧。
苏烬靠着骨墙喘息,手无意中按在墙体一处接缝。怀里紧贴着皮肤的那块一直冰冷的灰白骨片,忽然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温热了一下。
同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那接缝处的屏障光幕,极其不稳定地扭曲闪烁了一瞬,比别处更甚。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过去仔细摸索。外观上看不出太大问题,但当他的手指穿过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屏障光幕时,一股比周围环境更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同时还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吸吮感。
这里……特别薄?快要破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正在不远处叼着根草茎、心不在焉砌墙的莫长风,脱口而出,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沙哑难听:“这里……不对。”
“啥?”莫长风没听清,或者说没在意。
苏烬不再说话,只是用力用手拍打那处墙缝,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莫长风皱皱眉,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又偷懒……能有什么不对……”他漫不经心地伸手过去,但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片区域时,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僵住,猛地缩回手,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这……这怎么漏风漏得这么厉害?!”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之前的油滑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骇然,“快!快来人!这墙要塌了!拿泥灰和骨头来!快!”
他的喊声惊动了所有人。陈守山第一个冲过来,用手一探,脸色也变得铁青。
一阵忙乱的加固和修补。人们看向苏烬的眼神终于变了,那里面少了些怀疑,多了点别的东西。
最后一块沾满泥灰的骨头被用力塞进缝隙,那处致命的薄弱点被暂时堵住。几乎就在同时,外界的光线彻底消失,沉沉的永夜笼罩而下。屏障之外,远处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的刮擦声和低沉的嘶吼,由远及近。
什么东西……很多……在靠近。
人们屏息缩在棚屋里,握着简陋的武器,听着墙外令人牙酸的声音,感受着那薄薄一层屏障传来的每一次细微震动。
苏烬靠墙坐着,从怀里拿出那块又恢复冰冷的骨片。莫长风扔给他一块更厚实的兽皮,在他对面坐下,黑暗中,能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妈的……”莫长风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见鬼的世道,那堵差点出事的墙,还是骂自己又一次心血来潮的“投资”。
苏烬闭上眼,那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
活下去。
他只知道,必须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