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烁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国最倒霉的毕业生。
白天，他是外卖骑手“小林”，电驴蹬得冒火星，就为赚那几块跑腿费，应付城里疯涨的房租。
晚上，他还得替他那个神神叨叨的爷爷看守快要倒闭的纸扎铺——“林氏香火”。
店里纸人纸马咧着鲜红的嘴笑，童男童女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你，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糨糊味。
他烦透了。
尤其烦爷爷临终前死死攥着他的手，非让他发誓守住的那个破规矩：
“每逢农历单日，子时一到，铺子后门会响铃。有人点单，你必须送。一单七块，现金硬币放桌上，不准看客人脸，送完必须倒着走出巷子……烁娃子，这规矩，碰不得啊！”
老爷子说完就咽了气，留下这莫名其妙的遗言和一屁股债。
今晚就是农历初三。
夜里十一点五十分，暴雨刚歇，窗外湿漉漉的黑。
林烁瘫在柜台后刷手机，心里盘算着这个月能不能凑齐房租。
“叮铃——叮铃铃——”
后门老旧的电铃突然炸响，声音尖利得不像话，在这死寂的夜里吓得林烁一哆嗦。
“真他妈见鬼！”他骂了一句，极不情愿地趿拉着拖鞋往后门走。
后门边的墙上，挂着一个老旧的木箱，样式古朴，此刻箱门正自己一开一合。
这就是爷爷说的“点单箱”？林烁皱紧眉头，伸手打开。
里面没有订单小票，只有一张裁剪粗糙的黄裱纸，上面用似血似墨的暗红色，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吃食：纸扎·螺蛳粉（多加酸笋腐竹，红油加倍）】
【地址：无门牌老巷13号】
【备注：面付。不看脸，不洒汤，倒走。】
字迹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
林烁嘴角抽搐。
纸扎螺蛳粉？
还他妈多加酸笋？
这哪个神经病搞的恶作剧！
他下意识想把这破纸揉了，可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寒意猛地钻进皮肤，冻得他立刻缩回了手。
那黄纸，触感根本不像纸，更像……浸了油的皮。
他心头一跳，莫名想起爷爷临死前那双瞪得滚圆、充满恐惧的眼睛。
“妈的，干完这单，明天就关店！”林烁啐了一口，压着心里的不安，骂骂咧咧地转身去准备。
铺子里别的不多，就纸扎玩意管够。
他熟练地用白纸糊了个快餐盒，用彩笔画上粉、菜、腐竹的图案，尤其那红油，他用朱砂混着某种暗红的颜料，涂得淋漓欲滴，看着竟真让人有点食欲。
装袋，挂到电驴把手上。
他看了一眼手机，00:01。
“导航开始，为您规划前往‘无门牌老巷13号’的路线。”
手机地图自动跳转，开始导航。
林烁一愣，他根本没输入地址！
屏幕上的地图变得陌生而模糊，只有一条扭曲的、不断跳动的红线，指向城市深处一片他从未去过的老城区。
电驴启动，驶入湿冷的夜。
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昏黄，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越往前开，周遭越静，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电驴轻微的嗡嗡声和车轮压过积水的声音。
按照导航七拐八绕，他最终停在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子口。
青苔湿滑的墙壁高耸，遮天蔽月，巷子深处漆黑一片，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巷口没有任何门牌。
只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极其浓郁的螺蛳粉酸臭味儿，混合着纸钱烧过的灰烬味，从黑暗深处飘出来。
林烁头皮有点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拎起纸袋，硬着头皮走进巷子。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一下，两下……
他感觉走了很久，又好像没多久。
终于，前方隐约出现一个模糊的门廓，没有门，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门楣上，一个老旧得快要腐烂的木牌，刻着一个猩红的数字：13。
到了。
林烁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他站在门口，朝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干涩地开口：“您……您的外卖。”
里面寂静无声。
几秒钟后，一只手缓缓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皮肤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惨白，手指细长，指甲盖透着诡异的青灰色，仿佛在水里泡了很久。
更吓人的是，那只手递过来的，是三枚锃亮的、民国时期的旧版硬币。
爷爷的警告瞬间在脑海炸响：“……现金硬币放桌上……”没说可以收硬币！
林烁喉咙发紧，强笑着：“不、不好意思，我们只收现金，不支持硬币。”
那只手顿在半空。
突然，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从巷口灌入，吹得林烁一个趔趄，手里的纸袋没拿稳，“啪”一声掉在地上。
画着红油的“汤”洒了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刺眼的红。
几乎同时，林烁下意识抬头，想对客人道个歉。
他看到了。
黑暗中，根本没有什么完整的“人”。
只有一张模糊不清、仿佛蒙着水汽的惨白面孔，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晰，没有瞳孔，全是眼白，正死死地、怨毒地盯着他。
违规了！
不看脸！不洒汤！不收硬币！三条规矩，他一口气全破了！
一股寒气从林烁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只惨白的手猛地缩回黑暗中。
地上的纸袋和硬币“呼”地一下无火自燃，瞬间烧成一小撮黑灰，被风卷走，消失无踪。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双怨毒的白眼，深深刻进了林烁的脑海里。
他吓得魂飞魄散，哪还记得什么“倒着走”的规矩，转身连滚爬爬地就往巷外狂奔，电驴也顾不上了，只想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
一路狂奔回家，反锁店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过了好久，狂跳的心脏才慢慢平复。
“幻觉……一定是太累了……”他试图说服自己，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想玩两把游戏压压惊。
屏幕解锁，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标阴森诡异的APP，正静静地躺在屏幕正中央。
APP的名字叫【阴间速送】。
图标下面，有一条鲜红如血的提示：
【叮！您已完成首单试炼配送。】
【严重违规：3次。】
【综合评分：-5星（您已获得特殊关注）】
【奖励结算中……】
林烁瞳孔骤缩，手指僵硬地点开APP。
奖励页面弹出，没有现金，没有红包，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仿佛实时监控的画面。
画面里，是他刚才连滚爬爬逃出巷子的狼狈背影。
下一秒，一张他的半身免冠照被打印了出来，照片上的他眼神惊恐，脸色惨白。
一只惨白的手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缓缓地、郑重其事地，将它塞进了一个崭新的、刚刚糊好的空白纸扎人偶的脸上。
【奖励已发放：恭喜您成为“13号”正式员工。】
【您的形象将用于下一单“客户”的专属定制餐盒。】
【下一单配送：01时47分后开始，请准时接单。】
林烁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正对着自己笑的“纸扎版”他，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