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小孩子和老头老太太们分了三张麻将桌和若干个马扎歪七扭八地码在湿漉漉的地里。我老家曾经有棵巨大的桐子树,据说是一家人逃难前撒的种子,直耸耸地指到天上,就是没了叶子,剩个光秃秃的树干,倒也挺立,爷爷说砍掉是能卖个好价钱,运出去可是难事,现在却已然不见了。
一旁的核桃树正值壮年,不用像过去那样宣兵夺主,整个院子唯有它枝繁叶茂的,能把下面的人和地一概遮蔽起来,煞是荫凉。斜对面家的邻居臭蛋让我去给他洗个苹果,我不肯,他立马张开他那双大而厚的黑手,我知道他在吓唬我。但毕竟我小,经不住那样的威吓,在之前,可是挨过差不多的屁股掌,疼得整夜都睡不着。但是我从小就爱要面子,就不爱听别人的话,臭蛋扬着手让我去给他洗苹果,我偏不干。我快速地跑开,从楼梯下的杂货堆中拣出一盘整齐的皮管,飞快地冲向洗手池旁,将皮管往水龙头一捅,接口处稳稳当当,把阀门调到最大,然后拎起另一头就往臭蛋那桌跑。接下来就是水与人的奥林匹克竞速较量。因为皮管长,当然是我先胜出。
我到臭蛋跟前气宇轩昂地说:“快,赶紧啊,拿苹果啊,给你洗。”
臭蛋一只手摸在麻将牌上,一只手伸到我的脸前:“给你能耐的,上劲儿了还。”说完又投入到牌局中。
我见水一直不来,忖来是不是刚刚水龙头开得小,就皮管一扔,往水池跑过去。
臭蛋骂道:“你这球[高1]孩子”。
我回应道:“你等会,这就来水。”
不一会儿,臭蛋骂得我更狠了,“我叫你给我洗个苹果,你连屁股都给我一块洗了,你看我今儿不拾掇拾掇你。”
他叫声之大,我怕极了,慌忙往他那桌投去,见一个水管像窜地鼠般正欢快地摇摆,跳得哪哪都是,整个院落好一似天女散花,雨露均沾。
我感到不妙,手忙脚乱地拔下管子,然后看臭蛋站立身来。
我在院落里仓皇逃窜,盯着地下那颗红彤彤的苹果,一个躲闪,从他光滑的西裤旁斜身而过,顺便抓起了那只宝贝般的东西,然后往水池冲去,我说:“臭蛋伯,别打我,我真经不住你这一巴掌,我给你洗苹果,你赶紧打牌吧,该胡了你。”
我飞快地将苹果搁在四方桌的一角,然后便往树上躲去了。
臭蛋斜睨着树上的我:“球孩子,窜得怪快,下来再收拾你。”然后把皮鞋一蹬,又骂了句:“小鳖崽子,刚去县城买的皮鞋叫你给你弄成这种样,叫你妈给我报销咯。”
我不理他,只听树上枝叉里站着的张明口口夸道:“真牛逼,你刚刚在院里就像条贪吃蛇。”
“又上树嘞,你是作着死嘞。”
说话的是我母亲,她正坐在西北角的另一桌,也是我们小孩儿的那桌,桌上散乱的摆着几张红中,几张白板,还有两个堡垒,那是我们搭来当鬼子攻城的游戏。
现在母亲和几个邻居家的媳妇磕着瓜子唠闲。
“哎,那一年真叫倒霉呢,十月天也叫人热得受不了,就是现在也比不了。但是又没门儿啊,脸上,衣裳,浑身脏不拉叽的,真跟路口那要饭的没两样。钱包也叫摸走了,啥也干不了。”
我知道了,母亲又在讲述自己当年跟旅店老板斗智斗勇的故事。
她讲得大声似乎想令全院子里的人都知晓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
那年是父亲下岗的第四年,在老家跌跌撞撞没有起色,空得一身本领无处施展。几经介绍,他决定跟村里人结伴到偏远的化工厂打工。有天听母亲说父亲来信来,信上的属地是山东,有时又是江苏。我搞不清楚哪里在哪里,也没有因为远近徒增思恋。只是由此,我在同龄人面前又多了两个可以拿来炫耀的地名。在街巷,在山岗,在树上,在土房,我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地编,他们就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地听。那时候,我从没想到我不久后会到那些地方。当时只是天真得以为一个村子就可以是一整个世界,人们可以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也可以到学校学习,之后在村子不远处工作,与邻村仅一面之缘的妹儿结婚,然后继续有人出生,等到老的时候就到我家院子里打麻将,看着孩子们坐在树上,儿媳们坐在树下织着毛衣,三句不饶爹娘,自己在一旁听着戏剧,希望死亡离自己远那么一些。
“那边的村子破的呀,真是不如咱们家里。”我母亲还在夸夸其谈。
父亲离开的那些日子,母亲老在家哭,饭碗打在墙壁上了好多天了,汤印形成了一朵花的模样,许久无人清理。如果能保留到现在,俨然是一幅乡俗名画。究其原因,母亲的理解是自己文化不高,出身卑微,尽管在家的辛勤伺候也得不到两位公婆的尊重,但却经常在其他儿媳面前厚此薄彼。
母亲的心是寒了,但思量一番后,总结到首先是自己的文化素养不够高。家里二儿媳总能在公公的祝寿宴上趁机市欢一番以表自己在家庭中的素养极高。而自己只是举过酒杯,唯唯否否地祝爸爸生日快乐,然后苦涩地咽下。再来是自家掌柜不在近旁,无人为自己掌座撑腰,使自己在家里毫无地位可言,妯娌都能跨到自己的头上来踩一踩。人能堪其苦,不能忍其辱。母亲的谋划开始了。
那一夜,母亲把我拉到跟前,眼泪鼻涕一把抓蹭在我的脸上:“孩子儿,我的乖孩子,你以后一定要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啊。亏谁都不能亏了自己媳妇。”
她一直哭着,我把脸靠在她的头发上。她不哭了,只是抱着我。
“哭哭哭,一天天都没个闲,左邻右舍咋看俺老俩。”我爷爷拿着收音机,在屋子外教训着。
母亲把我的脸捧在手里说:“外面发生啥,你不准出去。”
后来我因为害怕就躲在被窝里,但忍不住还是听到了,蹬个三轮,没本事,穷人家之类侮辱母亲的话。
不一会,我被母亲的抽噎吵醒。她正在一旁轻轻地摇扇,另一只手里举着个玻璃的相框,那是我百天的像,听说是叔叔托人帮我照的。
母亲见我斜睨着眼看,问我:“路路,妈妈跟婶婶谁好看?”
然后自己又立马回答:“你看你婶那嘴脸,诶,真叫人恶心。咱可不学她。”
我再醒来,母亲已经不见了。
我惺忪着眼走出屋门,爷爷正躺在摇椅上听着广播,太阳打到院子里的各个角落,只有这时间是核桃树呈不了威风的时候。
我问爷爷说:“我妈去哪了?”
他闭着眼说,“你妈不是出去了,你妈能去哪?”
对,这时候,母亲已经蹬了两个钟头的三轮了。我是知道的,但今天冥冥中感到格外的不寻常。
夜晚时分,三轮车不出意外地出现在门屋下的空地处,母亲刹好车,从车座上慢吞吞挪下来,车斗里剩了好几袋子的水果。
我拎着一大袋桃子往大屋里跑,边跑,嘴里喊着:“爷爷奶奶,出来吃桃儿啦。”
八点档是我最爱的少儿栏目《动画梦工厂》,妈妈把我从大屋拽进屋里说得赶紧睡觉了。我挣扎着她粗糙的手,撒开后就往街里跑。
两盏大红灯笼是生活条件转好的直接表现,但我家大门虽说一直是红漆白铁做的,可从没用过灯笼装饰,取而代之的用透明胶带缠的结实的八卦镜。我曾问爷爷这是为什么,爷爷说,对门家阴气太重。我不明所以,只是再不敢去捅对门家的灯笼了。
我跑出街就碰到了张明。他跟我们同巷子里大点的孩子们一起正蹲在小水坑旁挑着木棍燃塑料袋,那是我们喜闻乐见的游戏之一,我很快就加入其中。
火光在黑夜里接连不断的落下,在水中发出滋滋滋的声音,依每个人缠塑料布的多少而定,火苗大小不一,溅入水中的声音也此起彼伏。我们比赛着,直到完全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