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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日头,毒得像后娘的巴掌。
整个李家村,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花花的炙热里。
土地干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口子,像是大地干渴到极致时痛苦的呻吟。
田里的玉米苗蔫头耷脑地卷着叶子,眼看着就要被这老天爷活活晒死。
村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平日里是村里人纳凉闲聊的好去处,此刻也稀稀拉拉撑不起一片像样的荫凉。
几个光屁股的半大孩子在树下追逐,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翻滚,呛得人直咳嗽。
李振华就蹲在这片稀薄的树荫下。
他才六岁,身子瘦小得像一根豆芽菜。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袖口和领子都磨出了毛边,是父亲李云山穿旧的衣服改的。
他手里攥着一小块泥巴,正专心致志地捏着什么。
泥巴在他的小手里一会儿变成方方正正的房子,一会儿又被他拍扁,重新捏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颏上汇成一颗,滴落在滚烫的黄土地上,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不远处,几个妇女正凑在一起,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
“听说了吗?金银花要回来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是村东头的王家三婶。
“真的假的?她舍得从城里回来?”另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充满了不信。
“还能有假?有人前两天去镇上,看到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穿得可洋气了,那料子,滑溜溜的,咱们见都没见过。”
“啧啧,这女人,心可真狠呐,扔下当家的和这么小的孩子,说走就走了两年。”
“什么狠不狠的,你让她跟着李云山那个闷葫芦啃一辈子红薯面窝窝头,你乐意?”
“那也不能……”
“嘘,小声点,孩子在那边呢。”
王家三婶的目光朝李振华这边瞥了一眼,声音虽然小了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怜悯和鄙夷却像针一样扎得人难受。
李振华听到了自己的娘的名字。
金银花。
一个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变得模糊的名字。
他只记得娘的身上总是香香的,不像村里其他人身上总是一股汗味和土腥味。
他还记得娘总喜欢抱着他,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点他的鼻尖,说他是她的小宝贝。
可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从某一天开始,娘的拥抱越来越少,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她开始和爹吵架,声音很大,很尖,会摔东西。
他害怕得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到爹总是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呛人的旱烟。
后来,在一个下着雨的清晨,他醒来后就再也找不到娘了。
爹说,娘去城里给他挣钱买好吃的,买新衣服了。
他信了。
他每天都盼着。
盼着娘能穿着漂亮的衣服,带着城里的糖果,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可是他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村里的小伙伴开始拿这件事嘲笑他。
“李振华,你娘不要你了!”
“她跟城里的有钱人跑啦!”
“野孩子,没娘的野孩子!”
每当这时,他都会冲上去和他们打架,哪怕被人高马大的孩子按在地上打得鼻青脸肿,他也从不哭。
他把眼泪都憋在心里,憋得胸口发疼。
“振华。”
一个醇厚又带着疲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振华回头,看到父亲李云山正站在他身后。
李云山刚从地里回来,赤着黝黑的脊梁,汗水把裤腰都浸湿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小心地藏在身后。
“爹。”
李振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跑到父亲身边。
李云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个用高粱杆扎成的小人。
小人的四肢都能活动,头上还用红绳扎了个小辫子,看起来憨态可掬。
“爹给你扎的,喜欢吗?”
李云山把小人递给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喜欢!”
李振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接过高粱杆小人,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容像是这炎炎夏日里最清凉的一缕风。
这是他的宝贝。
爹的手很巧,会用麦秆编蚂蚱,会用木头刻小鸟,村里没有哪个孩子的爹有这样的本事。
李云山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
“走,回家吃饭,爹今天给你蒸了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
李振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白面馒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
又香又软,比黑乎乎的窝窝头好吃一百倍。
“嗯,今天……是个好日子。”
李云山的声音有些发虚,眼神也飘忽了一下。
李振华没有注意到父亲的异样,他所有的心思都被白面馒头吸引了。
他牵着父亲宽厚温暖的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几个说闲话的妇女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议论。
“你看李云山,还蒙在鼓里呢,对那小子是真好。”
“有什么用?金银花那样的女人,心早就飞野了,哪里还记得这个家。”
“我听说,她这次回来,是要跟李云山彻底了断的。”
“那孩子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拖着呗,成了李云山一辈子的拖油瓶。”
“拖油瓶”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被风吹着,轻轻飘进了李振华的耳朵里。
他不懂是什么意思。
但他觉得,这个词,听起来一点也不好。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父亲的手。
父亲的手掌很粗糙,像老树的皮,但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心安。
只要这只手牵着他,他就什么都不怕。
晚饭的桌上,真的摆着一盘白白胖胖的馒头。
还有一小碟咸菜,一碗清得能看见人影的玉米粥。
李振华拿起一个馒头,先是闻了闻,一股纯粹的麦香钻进鼻孔,香得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先递给父亲。
“爹,你吃。”
李云山摆了摆手,把馒头又推了回来。
“爹不饿,振华吃,多吃点,长高高。”
他自己拿起一个黑硬的窝窝头,就着咸菜,大口地啃了起来。
李振华看着父亲,懂事地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硬塞到父亲手里。
“爹也吃,我们一起吃。”
李云山看着儿子清澈见底的眼睛,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他用力地点点头,把那半块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咀嚼着生活所有的苦涩和仅有的一点甜。
夜里,李振华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他睁开眼,看到父亲正坐在炕沿上,就着昏暗的月光,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看不清父亲的脸。
他只能看到明明灭灭的火星,像黑夜里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爹,你怎么不睡觉?”他小声问。
李云山的身子震了一下,连忙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爹睡不着,有点热。你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爹,娘是不是要回来了?”
李振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过了好久,李云山才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好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那……娘还会走吗?”
李振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
这一次,父亲没有回答。
黑暗中,只有窗外不知名的虫子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李振华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将他笼罩。
他往父亲身边挪了挪,把小小的身子紧紧挨着父亲。
他能感受到父亲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
他伸出小手,抓住了父亲布满硬茧的手指。
晚安,爹。
晚安,我快要回来的娘。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然后,带着对明天重逢的无限憧憬和一丝隐秘的恐惧,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将是一场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狂风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