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何之把最后一个铝制饭盒塞进已经变形的旧背包,拉链卡住了一角布料,他猛地一拽。
刺啦——
布条撕裂的声音在狭小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动作顿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用力,将拉链头狠狠拉到尽头。仿佛拉上的不是背包,而是某个情绪的闸口。
窗外,“情感银行”那巨大的、永不熄灭的蓝色霓虹招牌,正把一种冷漠的光投进来,在地板上拉长出窗格的影子,像一道栅栏。隔壁传来儿子断续的、压抑的呜咽,还有身体咚咚撞墙的闷响。那是自闭症儿子何晓在表达焦虑,每天清晨都这样。
何之没立刻过去。他走到窗边,啪一声关严了窗户,似乎想把那蓝色的光和外面的世界一并隔绝。但光依然顽固地透进来,映亮他半边脸,憔悴,没有波澜。
他转身走进隔壁房间。房间四壁贴满了软包,何晓穿着睡衣,头正一下下撞着墙壁,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何之上前,不是拥抱,也不是安抚,而是伸出双臂,从后面箍住儿子的身体,扳着他离开墙面,然后按在椅子上。动作熟练,带着一种长期重复形成的机械感。
“穿鞋。”何之说,声音干涩。
何晓挣扎,手脚扑腾。何之抓住他的脚踝,套上袜子,再塞进运动鞋里,系紧鞋带。整个过程,父子间没有眼神交流,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衣物窸窣的摩擦声。
叮咚——门铃响了。
何之像是没听见,继续给儿子系另一只鞋。
叮咚!叮咚!门铃变得急促。
何之终于系好,直起身,走去开门。门外是房东,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手指间夹着烟。
“老何,房租不能再拖了。今天必须给。”房东吐了个烟圈,眼神往屋里瞟。
“晚上,晚上给你。”何之挡在门口,身体没完全让开。
“晚上?这话你说了几次了?晓晓看病要钱,我理解,但我也要过日子啊。”房东提高了嗓门,“再不交,别怪我换锁。”
“晚上,一定。”何之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手握着门把,指节有些发白。
房东哼了一声,转身噔噔噔下楼了。
何之砰地关上门,声音不大,但很沉。他走回客厅,拿起那个破旧的背包,又看了一眼儿子房间的方向。何晓安静下来了,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走了。”何之说。
他领着儿子下楼,破旧的自行车停在楼道里,链条哗啦啦响。他让何晓坐在后座,推车走出昏暗的楼道。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街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辆。自行车吱嘎吱嘎地响着,驶过坑洼的路面,何之的身体随着踏板一起一伏,像一台运转生涩的机器。
他先把何晓送到特殊看护中心。看护中心的阿姨接过何晓,叹了口气:“何先生,晓晓这个月的费用……”
“我知道,再宽限两天。”何之打断她,声音低低的。
阿姨没再说什么,牵着何晓进去了。何晓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眼神空洞。何之站在原地,直到儿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蹬上自行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自行车在汽车缝隙里钻来钻去,喇叭声在他身边嘀嘀作响。
他工作的报社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说是报社,其实只剩下一层楼面,大部分同事都“优化”走了。何之的岗位是校对,对着电脑屏幕,敲打键盘,找出文章里的错别字和语病。一坐就是一天。
工位隔板很矮,能听到旁边同事的闲聊。
“听说了吗?老刘上周去‘情感银行’了。”
“哦?卖的啥?”
“好像是他离婚那档子事儿,折腾了他好几年,睡不好觉。这下好了,轻省了,听说拿了不小一笔。”
“啧啧,挺好。有些东西,留着就是负担。”
何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打。屏幕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抬头正好看到斜对面“情感银行”的巨大广告牌。一个笑容标准的女郎旁边,是一行醒目的标语:“告别负重,轻装前行。”
午休时间,他拿出从家里带的馒头和咸菜,啃着。手机响了,是医院催缴费的短信。他看着那串数字,嘴里的馒头变得像沙子一样难以下咽。他咽了口唾沫,把剩下的馒头塞回饭盒。
下午,主编把他叫进办公室。主编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桌上摆着“情感贴现,幸福人生”的摆件。
“何之啊,你最近状态不太行啊。”主编敲着桌子,“错字率有点高。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但工作不能耽误。现在外面多少人盯着这个岗位呢。”
何之低着头,没说话。
“要不……”主编放缓了语气,“你也考虑一下那个?卖掉点不痛快的记忆,手头宽裕了,心情好了,工作效率自然就上来了。我去年就卖了一段,现在吃得好睡得香。”
何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主编一眼,又很快垂下。“我……考虑考虑。”
下班铃声一响,何之第一个冲出办公室。他需要去接儿子,然后面对房东。
接回何晓,回家的路上,自行车蹬得更快了。何晓在后面咿咿呀呀地哼着。快到楼下时,何之看到房东果然等在那里,旁边还站着个穿着银行制服的人。
“何先生,”那个银行职员迎上来,脸上是职业化的微笑,“我们是‘情感银行’的社区推广员。了解到您目前有一些经济上的压力,我们想为您介绍一下我们的服务……”
何之下意识地把儿子往身后拉了拉。
“不需要。”
“您别急着拒绝,”职员继续微笑,“我们不是高利贷。我们提供的是‘情绪解决方案’。您可以把它看作一种……精神层面的资产变现。比如,一段让您困扰的往事,与其让它消耗您,不如让它转化为现实的助力……”
房东在一旁帮腔:“老何,试试呗,又没什么损失。总比被我赶出去强吧?”
何之感到一阵眩晕,耳边是职员喋喋不休的介绍、房东的催促、还有儿子不安的哼哼声。那蓝色的霓虹光仿佛无处不在,压在他的眼皮上。
“滚!”何之突然低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职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耸耸肩,转向房东:“看来何先生还需要时间考虑。我们改天再来拜访。”
房东瞪了何之一眼,也跟着走了。
何之喘着粗气,拉着儿子噔噔噔爬上楼。打开门,屋里一片昏暗。他没开灯,把背包扔在椅子上,发出咚的一声。何晓似乎感受到父亲的情绪,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寂静中,只有父子俩的呼吸声。何之走到窗边,看着下面。那个银行职员和房东站在路边说着什么,然后各自散去。街对面,“情感银行”的门口,有人进去,有人出来,表情大多麻木。
他转身,目光扫过这个家徒四壁的房间,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儿子身上。何晓正用头蹭着墙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何之走到儿子面前,蹲下。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头,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着儿子茫然又痛苦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维持这个蹲踞的姿势,很久,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抠着头皮。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沉重地跳动。
还有儿子细碎的、无法理解的呓语。
以及窗外城市永不停歇的、模糊的嗡嗡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椅子。哐当!
何晓被吓得一哆嗦。
何之没去看儿子,他走到窗边,死死盯着对面那蓝色的招牌。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
最后,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转身,抓起桌上那个破旧的钱包,摸索着掏出里面仅有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又翻出医院的那张催款单。
他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一片惨白。
他回头,对角落里的儿子说了一句,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砰。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微弱的光,也仿佛隔绝了某个世界。
楼道里,他的脚步声嗒、嗒、嗒地向下,沉重,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节奏,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街道上,蓝色的霓虹,静静地闪烁着。

